魯迅祝福原文7篇
魯迅祝福原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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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祝福原文(2)
祝福
魯迅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比先前并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末留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后即大罵其新黨。但我知道,這并非借題在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午飯之后,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他們也都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家中卻一律忙,都在準備著“祝福”。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煮熟之后,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陰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滿天飛舞,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將魯鎮亂成一團糟。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瓦楞上已經雪白,房里也映得較光明,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壽”字,陳摶老祖寫的,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一邊的還在,道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我又無聊賴的到窗下的案頭去一翻,只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襯》。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一直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鎮的東頭訪過一個朋友,走出來,就在河邊遇見她;而且見她瞪著的眼睛的視線,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來的。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無過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備她來討錢。 “你回來了?”她先這樣問。 “是的。” “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 我萬料不到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詫異的站著。 “就是——”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我很悚然,一見她的眼盯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學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臨時考,教師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時候,惶急得多了。對于魂靈的有無,我自己是向來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樣回答她好呢?我在極短期的躊躇中,想,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卻疑惑了,——或者不如說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無……,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惱,一為她起見,不如說有罷。 “也許有罷,——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說。 “那么,也就有地獄了?” “啊!地獄?”我很吃驚,只得支吾者,“地獄?——論理,就該也有。——然而也未必,……誰來管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 “唉唉,見面不見面呢?……”這時我已知道自己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什么躊躇,什么計畫,都擋不住三句問,我即刻膽怯起來了,便想全翻過先前的話來,“那是,……實在,我說不清……。其實,究竟有沒有魂靈,我也說不清。” 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邁開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覺得不安逸。自己想,我這答話怕于她有些危險。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會不會含有別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別的意思,又因此發生別的事,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但隨后也就自笑,覺得偶爾的事,本沒有什么深意義,而我偏要細細推敲,正無怪教育家要說是生著神經病;而況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么事,于我也毫無關系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給人解決疑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我在這時,更感到這一句話的必要,即使和討飯的女人說話,也是萬不可省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安,過了一夜,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仿佛懷著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陰沉的雪天里,在無聊的書房里,這不安愈加強烈了。不如走罷,明天進城去。福興樓的清燉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在不知增價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雖然已經云散,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個……。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我因為常見些但愿不如所料,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果然,特別的情形開始了。傍晚,我竟聽到有些人聚在內室里談話,仿佛議論什么事似的,但不一會,說話聲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聲的說: “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我先是詫異,接著是很不安,似乎這話于我有關系。試望門外,誰也沒有。好容易待到晚飯前他們的短工來沖茶,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 “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我問。 “還不是和樣林嫂?”那短工簡捷的說。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趕緊的問。 “死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始終沒有抬頭,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 “什么時候死的?” “什么時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我說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隨著就覺得要來的事,已經過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說不清”和他之所謂“窮死的”的寬慰,心地已經漸漸輕松;不過偶然之間,還似乎有些負疚。晚飯擺出來了,四叔儼然的陪著。我也還想打聽些關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忌諱仍然極多,當臨近祝福時候,是萬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類的話的,倘不得已,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語,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屢次想問,而終于中止了。我從他儼然的臉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也是一個謬種,便立刻告訴他明天要離開魯鎮,進城去,趁早放寬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這佯悶悶的吃完了一餐飯。?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籠罩了全市鎮。人們都在燈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靜。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聽去似乎瑟瑟有聲,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萊油燈下,想,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于干凈凈了。魂靈的有無,我不知道;然而在現世,則無聊生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為人為己,也還都不錯。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一面想,反而漸漸的舒暢起來。? 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 她不是魯鎮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換女工,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進來了,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衛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說是自己母家的鄰舍,死了當家人,所以出來做工了。四叔皺了皺眉,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但是她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皺眉,將她留下了。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閑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錢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也就姓衛了。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幾天之后,這才陸續的知道她家里還有嚴厲的婆婆,一個小叔子,十多歲,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沒了丈夫的;他本來也打柴為生,比她小十歲: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一點。?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絲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過,她從河邊掏米回來時,忽而失了色,說剛才遠遠地看見幾個男人在對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尋她而來的。四嬸很驚疑,打聽底細,她又不說。四叔一知道,就皺一皺眉,道:? “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來的。”? 她誠然是逃出來的,不多久,這推想就證實了。? 此后大約十幾天,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前的事,衛老婆子忽而帶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進來了,說那是詳林嫂的婆婆。那女人雖是山里人模樣,然而應酬很從容,說話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賠罪,說她特來叫她的兒媳回家去,因為開春事務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夠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話可說呢。”四叔說。? 于是算清了工錢,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還沒有用,便都交給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過謝,出去了。其時已經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會,四嬸這才驚叫起來。她大約有些餓,記得午飯了。? 于是大家分頭尋淘籮。她先到廚下,次到堂前,后到臥房,全不見掏籮的影子。四叔踱出門外,也不見,一直到河邊,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邊還有一株菜。? 看見的人報告說,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蓋起來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待到祥林嫂出來掏米,剛剛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一個幫著,拖進船去了。樣林嫂還哭喊了幾聲,此后便再沒有什么聲息,大約給用什么堵住了罷。接著就走上兩個女人來,一個不認識,一個就是衛婆于。窺探艙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惡!然而……。”四叔說。? 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 午飯之后,衛老婆子又來了。? “可惡!”四叔說。? “你是什么意思?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四嬸洗著碗,一見面就憤憤的說,“你自己薦她來,又合伙劫她去,鬧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個什么樣子?你拿我們家里開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當。我這回,就是為此特地來說說清楚的。她來求我薦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瞞著她的婆婆的呢。對不起,四老爺,四太太。總是我老發昏不小心,對不起主顧。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計較的。這回我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 “然而……。”四叔說。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終結,不久也就忘卻了。? 只有四嫂,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右不如意,所以也還提起祥林嫂。每當這些時候,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說,“她現在不知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來。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絕了望。? 新正將盡,衛老婆子來拜年了,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自說因為回了一趟衛家山的娘家,住下幾天,所以來得遲了。她們問答之間,自然就談到祥林嫂。? “她么?”衛若婆子高興的說,“現在是交了好運了。她婆婆來抓她回去的時候,是早已許給了賀家坳的貿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幾天,也就裝在花轎里抬去了。”? “阿呀,這樣的婆婆!……”四嬸驚奇的說。?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的話。我們山里人,小戶人家,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里去。倘許給本村人,財禮就不多;唯獨肯嫁進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這有什么依不依。——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聽說那時實在鬧得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與眾不同呢。太太,我們見得多了:回頭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連花燭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異乎尋常,他們說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彌陀佛,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阿呀呀,這真是……。”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后來怎么樣呢?”四婢還問。?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她抬起眼來說。? “后來呢?”? “后來?——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我在娘家這幾天,就有人到賀家坳去,回來說看見他們娘兒倆,母親也胖,兒子也胖;上頭又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 從此之后,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運的消息之后的又過了兩個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著一個荸薺式的圓籃,檐下一個小鋪蓋。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而且仍然是衛老婆子領著,顯出慈悲模樣,絮絮的對四嬸說:? “……這實在是叫作‘天有不測風云’,她的男人是堅實人,誰知道年紀輕輕,就會斷送在傷寒上?本來已經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飯,復發了。幸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銜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來了狼,誰料到?現在她只剩了一個光身了。大伯來收屋,又趕她。她真是走投無路了,只好來求老主人。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么牽掛,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換人,所以我就領她來。——我想,熟門熟路,比生手實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四嬸起刻還躊躇,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眼圈就有些紅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圓籃和鋪蓋到下房去。衛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噓一口氣,祥林嫂比初來時候神氣舒暢些,不待指引,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她從此又在魯鎮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這一回,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兩三天,主人們就覺得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四嬸的口氣上,已頗有些不滿了。當她初到的時候,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但鑒于向來雇用女工之難,也就并不大反對,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姑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萊,只好自已做,否則,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這回她卻清閑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四嬸又慌忙的說。? 她轉了幾個圓圈,終于沒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開。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過坐在灶下燒火。?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各處去一向,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掛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于是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 她就只是反復的向人說她悲慘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但不久,大家也都聽得純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眼里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后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我真傻,真的,”她開首說。? “是的,你是單知道雪天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才會到村里來的。”他們立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接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覺得沒趣。但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籃,豆,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來。倘一看見兩三歲的小孩子,她就說:? “唉唉,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也就有這么大了……”? 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牽著母親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個,終于沒趣的也走了,后來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氣,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問她,道:? “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就有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她單是一瞥他們,并不回答一句話。? 魯鎮永遠是過新年,臘月二十以后就火起來了。四叔家里這回須雇男短工,還是忙不過來,另叫柳媽做幫手,殺雞,宰鵝;然而柳媽是善女人,吃素,不殺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燒火之外,沒有別的事,卻閑著了,坐著只看柳媽洗器皿。微雪點點的下來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又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試試著。”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額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但大約非常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上便都圍著大黑圈。早飯之后,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價目是大錢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們交口,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下。”一個看著她的疤,應和道。? 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總是瞪著眼睛,不說一句話,后來連頭也不回了。她整日緊閉了嘴唇,頭上帶著大家以為恥辱的記號的那傷痕,默默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她才從四嬸手里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二元鷹洋,請假到鎮的西頭去。但不到一頓飯時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慌忙大聲說。?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燭臺,只是失神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時候,教她走開,她才走開。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發也花白起來了,記性尤其壞,甚而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這樣了?倒不如那時不留她。”四嬸有時當面就這樣說,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總如此,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他們于是想打發她走了,教她回到衛老婆子那里去。但當我還在魯鎮的時候,不過單是這樣說;看現在的情狀,可見后來終于實行了。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還是先到衛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我在蒙朧中,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附:魯迅《祝福》賞析
在封建的或半封建的中國,“婦女是最受壓迫,寡婦就更沒有社會地位,更受歧視和迫害”。讀《祝福》,面對著祥林嫂不同時期的幾幅肖像畫,我們倍感魯迅論斷的正確、深刻。
五年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全不象四十上下的人; 臉是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木刻似的; 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 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 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這是祥林嫂臨死前的肖像畫。“全白”的頭發,“黃中帶黑”的臉色,“間或一輪”的眼珠,不僅記錄著她形體所受的摧殘,更記錄著她精神所受的折磨。據說,一個人遭受重大刺激、打擊,或者深重的憂慮,頭發可以在一夜之間由黑變白。祥林嫂年齡40歲左右而頭發全白,這是因為她經受了嚴酷的刺激、打擊,憂心如焚。“哀莫大于心死”。祥林嫂面部肌肉不動如木刻,“眼珠子不動”似死魚,從表情上看不出悲哀的神色,正反映出最大的悲哀。
讓我們再看看初到魯鎮的祥林嫂:
“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籃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是紅的。”
封建婚姻制度制造了無數小女婿悲劇和寡婦主義。祥林嫂是其中之一。她被迫同一個“比她小十歲”的男人結婚,年輕守寡,非但得不到同情,反而受到社會的歧視和婆家的虐待。為著擺脫任人擺布的命運,她逃到魯鎮做工。“頭上扎著白頭繩”的特殊打扮銘記著她所經受的挫折和悲哀。站在我們面前的這個浙江一帶的農家寡婦雖然嘗到人間艱辛,“面色青黃”,畢竟年輕,生命力旺盛。兩頰泛紅。因此,只要覺得能用誠實的勞動換取最起碼的人的生活,她就“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年輕寡婦的形象與臨死前的祥林嫂對照,我們不由得為其青春的被吞噬感到痛惜。
“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籃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
祥林嫂第二次到魯家做工的這幅肖像與第一次到魯家做工的肖像有同也有不同,有變也有不變。無論同或不同,變或不變,所帶來的是同一個信息:祥林嫂在生活中遭遇了新的不幸。“仍然頭上扎著白繩,”祥林嫂又死了丈夫,再次成為寡婦。對于被迫改嫁,祥林嫂先是“嚎,罵”,繼之“一頭撞在香桌角上”,以生命抗爭。所幸賀老六倒是一個誠懇、樸實的莊稼漢,他對祥林嫂很好,到年底還生了個小孩。然而在那年月,“好運”是不可能在山里人家長駐的。傷寒奪去了賀老六的生命,狼叼走了小孩阿毛,祥林嫂帶著喪夫失子之痛重到魯家幫工。難怪先前“兩頰還是紅的”,而今“血色消失”; 先前“順著眼”,而今雖“順著眼”但“眼角上帶著淚痕”。不是在淚水中過日子,哭干了淚水,是不會留下一看便知的痕跡的。眼里流淚,心里滴血。透過祥林嫂眼角的“淚痕”,我們窺見到她心里的“血痕”。祥林嫂的辛酸際遇不是什么“天有不測風云”。傷寒未愈而去吃冷飯,是貧窮、疾病、愚昧交相作用,帶給賀老六的厄運。阿毛被狼叼走,如單四嫂子的寶兒被病魔抓去一樣,都是寡婦主義帶給勞動婦女的災難。祥林嫂的血淚是痛苦和悲傷,更是“無聲勝有聲”的詛咒和控訴。
最后我們看看將被踢出魯家大門的祥林嫂:
“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
阿毛被狼叼走,祥林嫂不勝悔恨,她重復訴說同一個不幸的故事,是希望從別人那里得到一點同情和安慰,以減少些凄涼寂寞,驅除些精神上的苦痛,但所得的不是同情和安慰,而是冷淡與譏笑。姚納克失子之痛無法宣泄,他還可以向老母馬傾吐,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似乎比契訶夫筆下的老車夫更加悲苦。而這時封建迷信又同封建禮教、封建勢力勾結,進一步對祥林嫂施加精神壓力。祥林嫂掙扎著捐了門檻“贖罪”,但祭祀時仍不準沾手。祥林嫂的夢想和希望徹底破滅了。她不但生前受罪,還要帶著恥辱的傷疤,帶著被兩個鬼的男人鋸而分之的恐怖走向死亡。這就是祥林嫂 “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 原因。“惴惴”是被吃者靈魂的顫抖! 倒斃前,祥林嫂不是還問靈魂和地獄的有無么? 她對死后的處境也交織著希望和恐懼呵。被踢出魯家大門前的祥林嫂的肖像與再到魯家時不同,與臨死前只有程度之差。死的結局是肯定無疑的了。
農婦祥林嫂苦難的一生大體經過了四個階段: 年輕守寡、外逃幫工,被婆家賣; 再嫁再寡,喪夫失子,大伯收屋,重到魯家;捐了門檻,仍被判為罪人;被魯四踢出大門,淪為乞丐。上面呈列的四幅肖像畫,濃縮地反映出祥林嫂命運變化的幾大波折,勾畫出她悲苦的人生軌跡。
“中國的男子普通要受三種有系統的權力的支配……至于女子,除受上述三種權力的支配外,還受男子的支配(夫權)。這四種權力——政權、族權、神權、夫權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縛中國人民特別是農民的四條極大的繩索。”祥林嫂就是被四條封建繩索活活勒死的。是族權使她被迫改嫁,夫權使她因改嫁而蒙受恥辱,神權使她精神受煎熬,封建階級的政權使她備受剝削,壓迫、凌辱而無法抗爭。四幅肖像畫有力地揭示出封建宗法思想和制度對祥林嫂的嚴酷摧殘。祥林嫂的苦痛不僅是生活的苦痛,更是心靈的苦痛。魯迅的獨特貢獻在于通過祥林嫂的悲劇充分地反映了封建 “四權” 對勞動人民的精神虐殺。
魯迅說過:“要極省儉的畫出一個人的特點,最好是畫他的眼睛。”所謂“畫眼睛”。喻指選擇最能代表人物精神面貌、性格特征的片斷,用簡練的筆墨,生動地加以描寫。“畫眼睛”不限于眼神的描寫,也不限于肖像的刻畫。不過僅從《祝福》提供的肖像畫,也足見魯迅是怎樣深得“畫眼睛”手法的神髓,是怎樣擅長于“畫眼睛”。他寫祥林嫂的頭發、眼神、臉色、服飾,當然還有言行舉止,筆法均極洗煉,然而又總能透視出人物的命運,性格、心理和作家的思想感情,內涵極為豐富、深刻。確乎有 “借一斑略知全貌,以一目盡傳精神” 的藝術功效。
如果說魯迅刻劃祥林嫂著重在“畫眼睛”,那么,他刻劃魯四老爺著重 “白描”,特別是 “諷刺性白描”。“白描”與“畫眼睛”本無大異,二者共同要求精煉、含蓄、傳神,只不過 “畫眼睛” 突出和強調了 “選取特征”這一層意思。我們將二者分開,無非表明:魯迅在畫魯四老爺的“眼睛”時,既未用華麗眩目的詞藻,也未借助比喻、陪襯一類修辭手法,而是如實、逼真又微帶譏諷地再現其表情、動作、言語,寓腴厚、豐澹于平淡、簡樸,有如中國畫的“白描”技法:不著色彩,墨線勾勒。
祥林嫂先后兩次到魯家做工,魯四老爺表情只是一個“皺了皺眉”、“照例皺過眉”,文字簡單韻味極深。第一次“皺眉”,刻劃出魯四老爺對祥林嫂的輕蔑和厭惡,它的潛臺詞是“不祥之物!”或“下賤貨!”辱罵,又限于“心聲”。這很符合魯四老爺作為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的身份。堅決維護封建禮教,在外表上盡量做得“文而不火”。這樣,盡管魯四老爺勉強同意祥林嫂留下供驅使,然而已經藏下了封建勢力迫害她的必然性。“照例皺過眉”,也表示鄙棄,不過內涵不同。前次“皺眉”鄙棄祥林嫂是寡婦,這次“皺眉”卻是鄙棄其再嫁再寡。對于“不節烈的女人”,道學先生本絕對容不得的,然而“‘只要還有一塊肉,一根筋,一滴血可供榨取’,吸血鬼就決不罷休”③。基于此,魯四老爺用了陰險詭譎的態度來對付祥林嫂:暗暗告誡四嬸,說祥林嫂是傷風敗俗的女人,不讓摸祭品。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利用神的權威,剝奪祥林嫂做人的權利,從而已為其設下了死亡的陷阱。
祥林嫂被綁賣,魯四老爺的話也只有兩個“可惡!然而……”,同樣言簡意豐。第一個 “可惡! 然而……”是發在魯四老爺得知祥林嫂被婆家搶走的消息之初。“可惡!”無非是罵祥林嫂的婆婆居然敢跑到他堂堂魯四老爺家搶走傭人,好大的狗膽!為什么緊跟著又來個“然而”大轉變,囁嚅不語呢?我們將省略的話補充出來是:“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也就無話可說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塊石門板背起走。”照魯四老爺看來,女人天經地義是男人的附屬品,男人死了,女人就是婆婆家的“不動產”,婆婆“有權”任意處置媳婦、打罵,出賣都是“理”所當然。第二個“可惡!然而……”是魯四老爺沖著介紹人衛老婆子說的。衛老婆子拆了他的臺,丟了他的臉面,當然“可惡”。不過,衛老婆子既表示“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口氣不妨緩和過來:“恐怕你不一定能夠再推薦一個像祥林嫂那樣頂用的人來了吧?”——“然而”之后的省略號當是這個意思。好一個“寬洪大量”,骨子里竟是這樣狡詐和貪婪。
祥林嫂“寡死”,魯四老爺吐出的也只有兩字“謬種”。他不同情,反罵祥林嫂死得不是時候,沖了他“祝福” 的喜氣。
《祝福》關于魯四老爺的直接描寫主要就是以上幾處。雖然只是一個表情、一句罵語,卻集中反映出封建“四權”的焰焰威勢,在祥林嫂命運波折的關頭支配了它的發展方向,直至決定她的死。每一表情,每一罵語,僅用三五個字,然字字都是從語言礦藏中提煉出來的鈾,它們一以當十,以簡勝繁,達到了飽和的程度,它們樸實無華,卻又鞭辟入里,具有內在的諷刺力量。所以雖寥寥幾筆,卻道出一個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掩藏著的虛偽、冷酷、自私和殘暴的性格。與張牙舞瓜的惡霸地主不同,魯四老爺作為一個封建衛道者,他是用軟刀子殺人,比起露出青面獠牙、張著血盆大口吃人更具隱蔽性、欺騙性。
“祝福”現在一般用來表示美好的祝愿,過去的含義不同,是指我國某些地區過舊歷年時,用雞、鴨、豬肉和香火供奉祖先和天神,祈求賜福。“祝福”和封建“四權”關系密切。整個“祝福”的過程和場面,可以說是封建 “四權” 的形象而又集中的體現。
“祝福”是整個故事情節的基干。祥林嫂到魯家幫工,是因為魯四老爺家祝福很忙,需要人手;祥林嫂到魯家最忙之日,也就是祝福之時; 后來祥林嫂精神失常,淪為乞丐,原因是她再嫁再寡,“四嬸”按照四老爺的囑咐,祝福時喝止她布置祭器,“贖罪”后仍不準她插手祭祀; 最后,祥林嫂慘死在祝福空氣最濃時。《祝福》就是寫祥林嫂“祝福”的故事,祥林嫂一生的幾個重要階段,都和“祝福”相連。故事情節的演變,從開端、發展、高潮到結局,都紐結在“祝福”這條主線上。作品就這樣緊緊圍繞“祝福”問題,展開了祥林嫂與魯四老爺之間的矛盾沖突,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內心世界。
“祝福”不僅是人物活動的中心線索或題材,而且是人物活動的時代背景和具體環境。未尾那段祝福氛圍的描寫,抓住放爆竹的細節,著重渲染年終祝福的景象。但顏色是渾濁厚重的“灰白色”,聲音是沉悶震耳的“鈍響”……令人感到窒息抑郁和煩亂。這,與其說是自然環境氣氛,毋寧說是社會環境氣氛。它籠罩在祥林嫂的頭上,決定了她悲劇命運。次日陰暗天空下“滿天飛舞”的雪花更使人聯想到“北風吹,雪花飄”,顯露出祥林嫂將死的預兆。
作品結尾,再次寫了新年祝福的景象,那是新年熱烈氣氛的渲染。與開篇的祝福景象描寫相比較,氣氛更濃。此時此刻祥林嫂正倒斃在冰天雪地中。“祝福”對祥林嫂的悲劇來說,則是一種深刻的諷刺。“無聊生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祥林嫂之死,非但不影響“祝福”,反去了一個不祥之物,使人神皆大歡喜,“祝”起“福”來更愜意。這是何等悲憐的人生。“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信哉!也正是從祥林嫂之慘死,人們看到了 “祝福”的真面目:“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醉醺醺所舉行的 “祝福”無非是一種吃人的儀式。吃了人,帶給人悲哀,還要裝點歡笑,制造幸福的氣氛,以此掩蓋其吃人的痕跡,抹掉人們對慘死者的悲哀。“祝福”吃人的歷史將翻開新頁而已。
“祝福”作為一種傳統的祭典,在長夜漫漫的舊中國是“年年如此,家家如此”,人們已經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很少人注意到在一片祝福聲中所演出的一幕幕人間慘劇。惟魯迅在“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的探索前進途中獨具慧眼地發現了其中所蘊含的深刻社會歷史意義,并加以改造和生發,提煉為故事情節,用以塑造典型人物,表現重大主題,向封建禮教和封建制度提出了憤怒的控訴。盡管魯迅當時還是革命民主主義者,作品所顯示的博大精深思想已經達到相當高度。反過來,正因為作家站在時代的制高點觀察和思考,他才能從生活中發掘提煉出典型的情節和人物,并用以表現重大的主題。
魯迅祝福原文(3)
魯迅《祝福》原文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比先前并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未留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后即大罵其新黨。但我知道,這并非借題在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午飯之后,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他們也都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家中卻一律忙,都在準備著"祝福"。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煮熟之后,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陰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滿天飛舞,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將魯鎮亂成一團糟。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瓦楞上已經雪白,房里也映得較光明,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壽"字,陳摶老祖寫的,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一邊的還在,道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我又無聊賴的到窗下的案頭去一翻,只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襯》。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一想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鎮的東頭訪過一個朋友,走出來,就在河邊遇見她;而且見她瞪著的眼睛的視線,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來的。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無過于她的了:之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備她來討錢。
"你回來了?"她先這樣問。
"是的。"
"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
我萬料不到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詫異的站著。
"就是--"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我很悚然,一見她的眼盯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學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臨時考,教師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時候,惶急得多了。對于魂靈的有無,我自己是向來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樣回答她好呢?我在極短期的躊躇中,想,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卻疑惑了,--或者不如說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無……,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惱,一為她起見,不如說有罷。
"也許有罷,--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說。
"那么,也就有地獄了?"
"阿!地獄?"我很吃驚,只得支梧著,"地獄?--論理,就該也有。--然而也未必,……誰來管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
"唉唉,見面不見面呢?……"這時我已知道自己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什么躊躕,什么計畫,都擋不住三句問,我即刻膽怯起來了,便想全翻過先前的話來,"那是,……實在,我說不清……。其實,究竟有沒有魂靈,我也說不清。"
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邁開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覺得不安逸。自己想,我這答話怕于她有些危險。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會不會含有別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別的意思,又因此發生別的事,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但隨后也就自笑,覺得偶爾的事,本沒有什么深意義,而我偏要細細推敲,正無怪教育家要說是生著神經病;而況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么事,于我也毫無關系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給人解決疑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我在這時,更感到這一句話的必要,即使和討飯的女人說話,也是萬不可省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安,過了一夜,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仿佛懷著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陰沉的雪天里,在無聊的書房里,這不安愈加強烈了。不如走罷,明天進城去。福興樓的清燉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不知增價了否?以往同游的朋友,雖然已經云散,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個……。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我因為常見些但愿不如所料,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果然,特別的情形開始了。傍晚,我竟聽到有些人聚在內室里談話,仿佛議論什么事似的,但不一會,說話聲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聲的說:
"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我先是詫異,接著是很不安,似乎這話于我有關系。試望門外,誰也沒有。好容易待到晚飯前他們的短工來沖茶,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
"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我問。
"還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簡捷的說。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趕緊的問。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始終沒有抬頭,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
"什么時候死的?"
"什么時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我說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隨著就覺得要來的事,已經過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說不清"和他之所謂"窮死的"的寬慰,心地已經漸漸輕松;不過偶然之間,還似乎有些負疚。晚飯擺出來了,四叔儼然的陪著。我也還想打聽些關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忌諱仍然極多,當臨近祝福時候,是萬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類的話的,倘不得已,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語,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屢次想問,而終于中止了。我從他儼然的臉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也是一個謬種,便立刻告訴他明天要離開魯鎮,進城去,趁早放寬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這樣悶悶的吃完了一餐飯。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籠罩了全市鎮。人們都在燈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靜。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聽去似乎瑟瑟有聲,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萊油燈下,想,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干干凈凈了。魂靈的有無,我不知道;然而在現世,則無聊生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為人為己,也還都不錯。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一面想,反而漸漸的舒暢起來。
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
她不是魯鎮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換女工,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進來了,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衛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說是自己母家的鄰舍,死了當家人,所以出來做工了。四叔皺了皺眉,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但是她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皺眉,將她留下了。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閑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錢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也就姓衛了。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幾天之后,這才陸續的知道她家里還有嚴厲的婆婆;一個小叔子,十多歲,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沒了丈夫的;他本來也打柴為生,比她小十歲: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一點。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絲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過,她從河邊掏米回來時,忽而失了色,說剛才遠遠地看見幾個男人在對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尋她而來的。四嬸很驚疑,打聽底細,她又不說。四叔一知道,就皺一皺眉,道:
"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來的。"
她誠然是逃出來的,不多久,這推想就證實了。
此后大約十幾天,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前的事,衛老婆子忽而帶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進來了,說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雖是山里人模樣,然而應酬很從容,說話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賠罪,說她特來叫她的兒媳回家去,因為開春事務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夠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話可說呢。"四叔說。
于是算清了工錢,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還沒有用,便都交給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過謝,出去了。其時已經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會,四嬸這才驚叫起來。她大約有些餓,記得午飯了。
于是大家分頭尋淘籮。她先到廚下,次到堂前,后到臥房,全不見掏籮的影子。四叔踱出門外,也不見,一直到河邊,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邊還有一株菜。
看見的人報告說,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蓋起來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待到祥林嫂出來淘米,剛剛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一個幫著,拖進船去了。祥林嫂還哭喊了幾聲,此后便再沒有什么聲息,大約給用什么堵住了罷。接著就走上兩個女人來,一個不認識,一個就是衛老婆子。窺探艙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惡!然而……。"四叔說。
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
午飯之后,衛老婆子又來了。
"可惡!"四叔說。
"你是什么意思?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四嬸洗著碗,一見面就憤憤的說,"你自己薦她來,又合伙劫她去,鬧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個什么樣子?你拿我們家里開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當。我這回,就是為此特地來說說清楚的。她來求我薦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瞞著她的婆婆的呢。對不起,四老爺,四太太。總是我老發昏不小心,對不起主顧。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計較的。這回我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
"然而……。"四叔說。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終結,不久也就忘卻了。
只有四嬸,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右不如意,所以也還提起祥林嫂。每當這些時候,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說,"她現在不知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來。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絕了望。
新正將盡,衛老婆子來拜年了,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自說因為回了一趟衛家山的娘家,住下幾天,所以來得遲了。她們問答之間,自然就談到祥林嫂。
"她么?"衛老婆子高興的說,"現在是交了好運了。她婆婆來抓她回去的時候,是早已許給了賀家坳的賀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幾天,也就裝在花轎里抬去了。"
"阿呀,這樣的婆婆!……"四嬸驚奇的說。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的話。我們山里人,小戶人家,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里去。倘許給本村人,財禮就不多;唯獨肯嫁進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這有什么依不依。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聽說那時實在鬧得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與眾不同呢。太太,我們見得多了:回頭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連花燭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異乎尋常,他們說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彌陀佛,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阿呀呀,這真是……。"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后來怎么樣呢?"四嬸還問。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她抬起眼來說。
"后來呢?"
"后來?--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我在娘家這幾天,就有人到賀家坳去,回來說看見他們娘兒倆,母親也胖,兒子也胖;上頭又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
從此之后,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運的消息之后的又過了兩個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著一個荸薺式的圓籃,檐下一個小鋪蓋。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而且仍然是衛老婆子領著,顯出慈悲模樣,絮絮的對四嬸說:
"……這實在是叫作"天有不測風云",她的男人是堅實人,誰知道年紀輕輕,就會斷送在傷寒上?本來已經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飯,復發了。幸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銜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來了狼,誰料到?現在她只剩了一個光身了。大伯來收屋,又趕她。她真是走投無路了,只好來求老主人。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么牽掛,太太家里又湊巧要換人,所以我就領她來。--我想,熟門熟路,比生手實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四嬸起刻還躊躇,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眼圈就有些紅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圓籃和鋪蓋到下房去。衛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擔似的噓一口氣;祥林嫂比初來時候神氣舒暢些,不待指引,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她從此又在魯鎮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這一回,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兩三天,主人們就覺得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四嬸的口氣上,已頗有些不滿了。當她初到的時候,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但鑒于向來雇用女工之難,也就并不大反對,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嬸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萊,只好自已做,否則,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這回她卻清閑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四嬸又慌忙的說。
她轉了幾個圓圈,終于沒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開。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過坐在灶下燒火。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各處去一問,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掛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于是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
她就只是反復的向人說她悲慘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但不久,大家也都聽得純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眼里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后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我真傻,真的,"她開首說。
"是的,你是單知道雪天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才會到村里來的。"他們立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接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覺得沒趣。但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籃,豆,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來。倘一看見兩三歲的小孩子,她就說:
"唉唉,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也就有這么大了……"
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牽著母親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個,終于沒趣的也走了,后來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氣,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問她,道:
"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就有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她單是一瞥他們,并不回答一句話。
魯鎮永遠是過新年,臘月二十以后就火起來了。四叔家里這回須雇男短工,還是忙不過來,另叫柳媽做幫手,殺雞,宰鵝;然而柳媽是善女人,吃素,不殺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燒火之外,沒有別的事,卻閑著了,坐著只看柳媽洗器皿。微雪點點的下來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又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試試著。"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額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但大約非常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上便都圍著大黑圈。早飯之后,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價目是大錢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們交口,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一下。"一個看著她的疤,應和道。
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總是瞪著眼睛,不說一句話,后來連頭也不回了。她整日緊閉了嘴唇,頭上帶著大家以為恥辱的記號的那傷痕,默默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她才從四嬸手里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二元鷹洋,請假到鎮的西頭去。但不到一頓飯時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慌忙大聲說。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燭臺,只是失神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時候,教她走開,她才走開。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發也花白起來了,記性尤其壞,甚而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這樣了?倒不如那時不留她。"四嬸有時當面就這樣說,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總如此,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他們于是想打發她走了,教她回到衛老婆子那里去。但當我還在魯鎮的時候,不過單是這樣說;看如今的情狀,可見最終終于實行了。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還是先到衛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我在蒙朧中,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魯迅祝福的賞析
《祝福》是出自于《彷徨》。小說集的名字告訴我們這樣一個事實--當時魯迅先生的心態。但是不是對革命產生了懷疑,而是反思。
我們看見文化好像也不能拯救人們的靈魂。五四之后是長久的低潮。怎么辦?中國的問題究竟在哪里?
于是祥林嫂出現了。她是最慘的中國婦女,經歷了所有婦女的不幸。然后是誰導致她不幸呢?是命運?是社會?是魯四老爺?
文本討論了很多,最后我們發現了一群可怕的兇手……四周和她同樣不幸的人,他們看似同情卻冷漠地逼迫著祥林嫂……
魯迅祝福原文(4)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 村鎮上不必說, 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 灰 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 接著一聲鈍響, 是送灶的爆竹; 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 烈了, 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 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 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 鄉魯鎮的。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 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 “四叔 ”,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比先前并沒有什么大改變,單 是老了些,但也還末留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說我 “胖了 ”,說我 “胖了 ”之后即大罵
其新黨。但我知道,這并非借題在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不投機 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 午飯之后, 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他們也 都沒有什么大改變, 單是老了些; 家中卻一律忙, 都在準備著 “祝福 ”。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 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的洗, 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 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 煮熟之后, 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 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 “福禮 ”了,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 的卻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 —— 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 竹之類的 —— 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陰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 滿天飛舞, 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 將魯鎮亂成一團糟。 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 瓦楞上已 經雪白,房里也映得較光明,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 “壽 ”字,陳摶老祖寫的,一
邊的對聯已經脫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一邊的還在,道是 “事理通達心氣和平 ”。我又
無聊賴的到窗下的案頭去一翻, 只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 《康熙字典》 ,一部《近思錄集注》 和一部《四書襯》。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 一想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 也就使我不能安住。 那是下午,我到鎮的東頭 訪過一個朋友, 走出來, 就在河邊遇見她;而且見她瞪著的眼睛的視線,就知道明明是向我 走來的。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 可以說無過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頭 發,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 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 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
魯迅《祝福》原文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 一個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備她來討錢。
“你回來了? ”她先這樣問。
“是的。 ”
“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 ——”她那沒有 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
我萬料不到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詫異的站著。
“就是 ——”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 “一個人死了之后, 究 竟有沒有魂靈的? ”
我很悚然, 一見她的眼盯著我的, 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 比在學校里遇到不及豫 防的臨時考,教師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時候,惶急得多了。 對于魂靈的有無, 我自己是向來毫 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樣回答她好呢?我在極短期的躊躇中,想,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 然而她,卻疑惑了, —— 或者不如說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無 ?? ,人何必增添末路的 人的苦惱,一為她起見,不如說有罷。
“也許有罷, ——我想。 ”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說。
“那么,也就有地獄了? ”
“阿!地獄? ”我很吃驚,只得支梧著, “地獄? —— 論理,就該也有。 —— 然而也未 必, ??誰來管這等事 ?? 。”
“唉唉,見面不見面呢? ??”這時我已知道自己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什么躊躕, 什么計畫,都擋不住三句問,我即刻膽怯起來了,便想全翻過先前的話來, “那是, ?? 實
在,我說不清 ?? 。其實,究竟有沒有魂靈,我也說不清。 ”
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邁開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覺得不安逸。 自己想,我這答話怕于她有些危險。 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 而會不會含有別的什么意思的呢? —— 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別的意思, 又因此發生 別的事,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 ?? 。但隨后也就自笑, 覺得偶爾的事, 本沒有什 么深意義,而我偏要細細推敲,正無怪教育家要說是生著神經病;而況明明說過 “說不清 ”, 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么事,于我也毫無關系了。
“說不清 ”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給人解決疑問,選定 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 我在這時,更感到這一句話的必要,即使和討飯的女人說話,也是萬不可省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安,過了一夜,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仿佛懷著什么不祥的豫感, 在陰沉的雪天里,在無聊的書房里,這不安愈加強烈了。不如走罷,明天進城去。福興樓的 清燉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在不知增價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雖然已經云散, 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個 ?? 。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我因為常見些但愿不如所料, 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 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 所 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果然,特別的情形開始了。傍晚,我竟聽到有些人聚在內室里談話, 仿佛議論什么事似的,但不一會,說話聲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聲的說:
“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 —— 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
我先是詫異,接著是很不安,似乎這話于我有關系。試望門外,誰也沒有。好容易 待到晚飯前他們的短工來沖茶,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
“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 ”我問。
還不是和祥林嫂? ”那短工簡捷的說。
魯迅《祝福》原文“祥林嫂?怎么了? ”我又趕緊的問。
“死了。 ”
“死了? ”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始終沒有抬頭, 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
“什么時候死的? ”
“什么時候? ——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 —— 我說不清。 ”
“怎么死的? ”
“怎么死的? —— 還不是窮死的? ”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 隨著就覺得要來的事, 已經過去, 并不必仰仗我自 己的“說不清 ”和他之所謂 “窮死的”的寬慰,心地已經漸漸輕松;不過偶然之間,還似乎有些 負疚。 晚飯擺出來了,四叔儼然的陪著。 我也還想打聽些關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雖然 讀過 “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 ”,而忌諱仍然極多,當臨近祝福時候,是萬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 類的話的,倘不得已,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語,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屢次想問,而終于中 止了。 我從他儼然的臉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 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 也是
一個謬種,便立刻告訴他明天要離開魯鎮,進城去,趁早放寬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這樣 悶悶的吃完了一餐飯。
冬季日短, 又是雪天, 夜色早已籠罩了全市鎮。 人們都在燈下匆忙, 但窗外很寂靜。 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 聽去似乎瑟瑟有聲, 使人更加感得沉寂。 我獨坐在發出黃光 的萊油燈下, 想,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 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 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 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 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 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 現在總算 被無常打掃得于干凈凈了。魂靈的有無,我不知道;然而在現世,則無聊生者不生,即使厭 見者不見,為人為己,也還都不錯。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一面想,反而漸 漸的舒暢起來。
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
她不是魯鎮人。 有一年的冬初, 四叔家里要換女工, 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進來了, 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 紅的。衛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說是自己母家的鄰舍,死了當家人,所以出來做工了。四叔皺 了皺眉,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 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 但是她模樣還周正, 手腳都壯 大,又只是順著眼, 不開一句口, 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 便不管四叔的皺眉, 將她留下了。 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閑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 局,每月工錢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 沒問她姓什么, 但中人是衛家山人, 既說是鄰居, 那大概也就 姓衛了。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幾天之后,這才陸續的知道 她家里還有嚴厲的婆婆;一個小叔子,十多歲,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沒了丈夫的;他本來也 打柴為生,比她小十歲: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一點。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 她的做工卻絲毫沒有懈, 食物不論, 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 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 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 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過, 她從河邊掏米回來時, 忽而失了色, 說剛才遠遠地看見幾個男人在對岸 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尋她而來的。四嬸很驚疑,打聽底細,她又不說。四叔 一知道,就皺一皺眉,道:
“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來的。 ”
她誠然是逃出來的,不多久,這推想就證實了。
此后大約十幾天, 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前的事, 衛老婆子忽而帶了一個三十多歲 的女人進來了, 說那是詳林嫂的婆婆。那女人雖是山里人模樣,然而應酬很從容, 說話也能 干,寒暄之后,就賠罪,說她特來叫她的兒媳回家去,因為開春事務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 小的,人手不夠了。
魯迅《祝福》原文于是算清了工錢,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 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還沒有用, 便都 交給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過謝,出去了。其時已經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 ??”好一會,四嬸這才驚叫起來。她大約 有些餓,記得午飯了。
于是大家分頭尋淘籮。她先到廚下,次到堂前,后到臥房,全不見掏籮的影子。四 叔踱出門外,也不見,一直到河邊,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邊還有一株菜。
看見的人報告說, 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 篷是全蓋起來的, 不知道什么人 在里面,但事前也沒有人去理會他。 待到祥林嫂出來掏米,剛剛要跪下去, 那船里便突然跳 出兩個男人來,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一個幫著,拖進船去了。祥林嫂還哭喊了幾聲, 此后便再沒有什么聲息, 大約給用什么堵住了罷。 接著就走上兩個女人來, 一個不認識,一 個就是衛老婆子。窺探艙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惡!然而 ?? 。”四叔說。
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
午飯之后,衛老婆子又來了。
“可惡! ”四叔說。
“你是什么意思?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 ”四嬸洗著碗, 一見面就憤憤的說, “你自己 薦她來,又合伙劫她去,鬧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個什么樣子?你拿我們家里開玩笑 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當。我這回,就是為此特地來說說清楚的。她來求我薦地方, 我那里料得到是瞞著她的婆婆的呢。對不起,四老爺,四太太。總是我老發昏不小心,對不 起主顧。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 不肯和小人計較的。 這回我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 ?? 。
然而 ?? 。”四叔說。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終結,不久也就忘卻了。
只有四嬸,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右不如意,所 以也還提起祥林嫂。每當這些時候,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說, “她現在不知道怎么佯了? ”意思 是希望她再來。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絕了望。
新正將盡, 衛老婆子來拜年了, 已經喝得醉醺醺的, 自說因為回了一趟衛家山的娘 家,住下幾天,所以來得遲了。她們問答之間,自然就談到祥林嫂。
“她么? ”衛若婆子高興的說, “現在是交了好運了。 她婆婆來抓她回去的時候, 是早 已許給了賀家坳的賀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幾天,也就裝在花轎里抬去了。 ”
“阿呀,這樣的婆婆! ??”四嬸驚奇的說。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的話。我們山里人,小戶人家,這算得 什么?她有小叔子, 也得娶老婆。 不嫁了她, 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 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里去。倘許給本村人,財禮就不多;唯獨肯嫁進 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 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 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 財禮花 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 ??”
“祥林嫂竟肯依? ??”
“這有什么依不依。 —— 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里, 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聽說那時實在鬧得 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與眾不同呢。太太,我們見得多了:回 頭人出嫁, 哭喊的也有, 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 連花燭都 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異乎尋常,他們說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 了。拉出轎來, 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成天地。 他們一不小心, 一松 手,阿呀,阿彌陀佛,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 香灰, 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 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阿 呀呀,這真是 ?? 。 ”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魯迅《祝福》原文后來怎么樣呢? ”四婢還問。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 ”她抬起眼來說。
“后來呢? ”
“后來? —— 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我在娘家 這幾天,就有人到賀家坳去,回來說看見他們娘兒倆,母親也胖,兒子也胖;上頭又沒有婆 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 —— 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 ”
從此之后,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 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運的消息之后的又過了兩個新年, 她竟又站 在四叔家的堂前了。 桌上放著一個荸薺式的圓籃, 檐下一個小鋪蓋。 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 烏裙,藍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 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而且仍然是衛老婆子領著, 顯出慈悲模樣,絮絮的對四嬸 說:
“??這實在是叫作 ‘天有不測風云 ",她的男人是堅實人,誰知道年紀輕輕,就會斷 送在傷寒上?本來已經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飯,復發了。幸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 養蠶都來得, 本來還可以守著, 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銜去的呢?春天快完了, 村上倒反來 了狼,誰料到?現在她只剩了一個光身了。大伯來收屋,又趕她。她真是走投無路了,只好 來求老主人。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么牽掛,太太家里又湊巧要換人,所以我就領她來。
我想,熟門熟路,比生手實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 ”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 “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 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 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 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 拿小 籃盛了一籃豆, 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 他是很聽話的, 我的話句句聽; 他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 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 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
怕是遭了狼了。 再進去; 他果然躺在草窠里, 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 手上還緊緊的捏 著那只小籃呢。 ??”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四嬸起刻還躊躇,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 眼圈就有些紅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圓 籃和鋪蓋到下房去。 衛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擔似的噓一口氣; 祥林嫂比初來時候神氣舒暢 些,不待指引,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她從此又在魯鎮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這一回, 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 上工之后的兩三天, 主人們就覺得她手腳 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 四嬸的口氣上, 已頗 有些不滿了。當她初到的時候, 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但鑒于向來雇用女工之難, 也就并不 大反對,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姑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 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萊,只好自已做,否則,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 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 這回她卻清閑 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 ”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 ”四嬸又慌忙的說。
她轉了幾個圓圈, 終于沒有事情做, 只得疑惑的走開。 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過 坐在灶下燒火。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 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 也還和她講話, 但笑容卻冷 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 ”她說, “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 不知道春天也會有。 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 拿小籃盛了一籃豆, 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 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 鍋,打算蒸豆。我叫, ‘阿毛! "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 各處去一問,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 掛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 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 ??”她于是淌下眼淚來, 聲音也嗚咽了。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 寬恕了她似的, 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 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 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 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 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
她就只是反復的向人說她悲慘的故事, 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 但不久, 大家 也都聽得純熟了, 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 眼里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 后來全鎮 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我真傻,真的, ”她開首說。
“是的,你是單知道雪天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才會到村里來的。 ”他們立即打斷 她的話,走開去了。
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 接著也就走了, 似乎自己也覺得沒趣。但 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籃,豆,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來。倘一看見 兩三歲的小孩子,她就說:
“唉唉,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也就有這么大了 ??”
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 牽著母親的衣襟催她走。 于是又只剩下她一個, 終于沒 趣的也走了, 后來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氣, 只要有孩子在眼前, 便似笑非笑的先問她, 道:
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就有這么大了么?
魯迅《祝福》原文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 早已成為渣滓, 只值得煩厭和唾棄; 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她單是一瞥他們, 并不回答一句話。
魯鎮永遠是過新年, 臘月二十以后就火起來了。 四叔家里這回須雇男短工, 還是忙 不過來, 另叫柳媽做幫手, 殺雞,宰鵝;然而柳媽是善女人, 吃素,不殺生的, 只肯洗器皿。 祥林嫂除燒火之外,沒有別的事,卻閑著了,坐著只看柳媽洗器皿。微雪點點的下來了。
“唉唉,我真傻, ”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又來了。 ”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 “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痕, 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 ”
“唔唔。 ”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
“我么? ??”,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 。 ”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么大呀。 ”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 說他力氣大。 ”
“阿阿,你 ?? 你倒自己試試著。 ”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 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 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額 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 ”柳媽詭秘的說。 “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
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
魯迅《祝福》原文 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 分給他們。 我想,這 真是 ??”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 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
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 但大約非常苦悶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 兩眼上便都 圍著大黑圈。早飯之后, 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 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直 到她急得流淚, 才勉強答應了。 價目是大錢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們交口, 因為阿毛的故事 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 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 ”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 -下。 ”一個看著她的疤,應和道。
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 也知道是在嘲笑她, 所以總是瞪著眼睛, 不說一句 話,后來連頭也不回了。 她整日緊閉了嘴唇, 頭上帶著大家以為恥辱的記號的那傷痕, 默默 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她才從四嬸手里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 二元鷹洋,請假到鎮的西頭去。但不到一頓飯時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 神,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中央, 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 ”四嬸慌忙大聲說。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 臉色同時變作灰黑, 也不再去取燭臺, 只是失神的站著。
直到四叔上香的時候,教她走開,她才走開。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 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
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
頭發也花白起來了,記性尤其壞,甚而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然而她總如此, 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 他們于是想打發她走了, 教她回到衛老
婆子那里去。但當我還在魯鎮的時候,不過單是這樣說; 看現在的情狀,可見后來終于實行 了。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 還是先到衛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 可不知道。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 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 接著又 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 “祝福 ”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我在蒙朧中,又隱 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 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 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 擁抱了全 市鎮。 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 掃而空了, 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 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 豫備給魯鎮的人們 以無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6 作品解析
編輯
人物形象分析
1.祥林嫂
祥林嫂是舊中國勞動婦女的典型, 她勤勞善良, 樸實頑強, 但在封建禮教和封建思 想占統治地位的舊社會,她被踐踏、被迫害、被摧殘,以至被舊社會所吞噬。封建禮教對她 的種種迫害, 她曾不斷地掙扎與反抗, 但并不是為了自由而反抗, 而是為了順從封建禮教而 反抗, 祥林嫂從始至終都選擇了對封建禮教的屈服, 最后還是被社會壓垮了。 祥林嫂的悲劇 深刻揭示了舊社會封建禮教對勞動婦女的摧殘和迫害,控訴了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
2.魯四老爺
魯四老爺是地主階級知識分子的典型。他迂腐,保守,頑固,堅決捍衛封建思想, 反對一切改革和革命,尊崇理學和孔孟之道,自覺維護封建制度和封建禮教。他自私偽善, 冷酷無情, 在精神上迫害祥林嫂, 才讓她生存信心徹底毀滅, 是導致祥林嫂慘死的主要人物。
3.祥林嫂的婆婆
祥林嫂的婆婆是一個精明強干、 有心計的女人, 也是封建社會中自私自利典型。 她 拿走了祥林嫂的工錢,把祥林嫂當成工具,并且不顧祥林嫂的反對,不考慮她的意愿, 就把 她嫁到偏僻的村莊來獲取高額的彩禮錢。同時她也從容能干,面對魯四爺的時候從容應對。
4.柳媽
柳媽是個吃齋念佛的善女人, 受封建迷信思想毒害很深, 同情祥林嫂, 又把她視為 不貞的人加以奚落。 出于善意, 她想給祥林嫂尋求解脫的藥方, 結果反而給祥林嫂造成難以 支持的重壓, 把祥林嫂推向更悲慘的深淵之中。 柳媽自身的被害與她不經意的害人, 從另一 角度揭露了封建禮教的罪惡。
5.“我”
“我”并不是魯迅,而是魯迅虛構的一個具有進步思想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形 象。 “我”有反封建的思想傾向,憎惡魯四老爺,同情祥林嫂,但又軟弱無能,無力給祥林嫂 以幫助。在結構上, “我”起著線索作用,是祥林嫂悲劇的見證人。
6.四嬸
四嬸只是看祥林嫂能干,把她當工具一樣使用,并沒有把她當人看。
7.夫家的堂伯
幫助祥林嫂的婆婆捉走祥林嫂,而且在賀老六死后搶奪屋子。
讀后感和評析
魯迅《祝福》原文從心理學上講, 人生的最大痛苦莫過于精神上的折磨與摧殘, 因為它不但有損于人 們的身心健康,而且更為主要的,是它可以毀掉一個人的前程,導致人生的悲劇。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事實上本身就是如此。 只要打開魯迅的 《彷徨》 ,看看 《祝福》 中的祥林嫂,一切都會不言而喻了。
祥林嫂是個淳樸善良而且安分耐勞的農村婦女, 手腳非常勤快 ——食物不論, 力氣 是不惜的。 她沒有什么過高的要求, 只要能通過自己的勞動換取一個生活的權利, 她就心滿 意足了。
正是帶著這樣的一個愿望, 祥林嫂在新寡之后逃到魯鎮去做工。 然而不久, 她就被 唯利是圖的婆婆綁了回去。 她不但連一個工錢都沒著落, 而且還被婆婆以高價賣給大山深處 的賀老六。她雖然拼死地反抗 —— 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 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擒住她也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 她就
一頭撞在香案角上, 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 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 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 。但最后還是認了。按說,
她的生活不應該會再有什么問題了, 可誰知禍不單行, 幾年之后, 年輕的丈夫竟被傷寒奪去 了生命,而唯一可以相依的兒子又被惡狼給叼走了,這可叫她怎么活呀!恰在這個時候,大 伯來收屋,又趕她,使她真地走投無路了。
當祥林嫂帶著喪夫失子的悲痛再次來到魯鎮做工時, 雇主魯四老爺把她看成是傷風 敗俗的不祥之物, 一切祭祀用品都用不著她沾手; 鎮上的人們也都嘲笑她, 奚落她, 厭棄她; 而篤信鬼神的女傭人柳媽又用死后的鋸刑來赫唬她,勸她到土地廟去捐一條 [給千人踏,萬
人跨 ]的門檻,以便作為替身,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本來祥林嫂就因為倍 受打擊而有些精神失常,聽了柳媽這番話,她更是 [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
上都圍著大黑圈 ]。雖然極端的恐懼一直籠罩著她,但她還是抱著一線的希望。整日閉緊了 嘴唇,默默地操作著。直到她以一年的勞動所得在土地廟捐了門檻,她才 [神氣很舒暢,眼
光也分外有神 ] 起來,似乎自己已經贖清了所有的罪孽而可以重新做人了。
然而,又是一個冬季祭祖的時節,當祥林嫂 [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時,不料主人
卻命令她說: “你放著罷,祥林嫂! ”這口氣,同過去分明沒有兩樣。祥林嫂 ”象是受了炮烙似
魯迅《祝福》原文的“縮回手, ”臉色同時變作灰黑 “。從此以后, 她便揣揣然猶如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一樣, 愈 發變得失魂落魄和麻木起來, 甚至時常忘卻了去淘米而她那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 仿佛木 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轉,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
雖然祥林嫂在不斷的進行抗爭并表現出了最大的韌性, 但在她經歷了辛酸和血淚之 后,她所追求的 ”坐穩了奴隸的時代 “也始終沒有到來。而就在人們的一片歡欣的祝福聲中, 在漫天的大雪之中, 在政權、 族權、神權和夫權的重重枷鎖之下, 懷著對地獄的恐懼和疑惑, 一直被人們棄在芥堆中的, 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 —— 百無聊賴的祥林嫂, 終于被無常打 掃得干干凈凈了。
祥林嫂的悲劇,不正是她所遭受的野蠻的殘酷的令人窒息的精神虐待的必然結果
嗎?
讀后感:
沁涼如水的夜風如鬼魅一般劃過城市的夜空, 悄無聲息, 卻驚醒了我沉睡的夢。 迷 惑懵懂的心還藏著昨日的憂緒與愁絲。一團一團,剪不斷,理還亂。
讀完魯迅先生的 《祝福》, 我有種壓抑是說不出來的。在我這個容易多愁善感的年 紀,我常常會不由得讀別人的故事哭自己。但這次,我卻是壓抑得落不下淚來。
只是,突然好想打開窗,讓呼吸更順暢些。
祥林嫂,這個悲劇的化身, 歷盡了塵世間所有的痛苦,帶著滿心的屈辱與傷害,終 是離開了我們。為什么說是 “終 ”?她的死,是偶然中的一個必然。即便她沒有尋死的意愿, 即便她還有生存下去的意念, 她還是會被社會中那只無情的, 黑暗的手所殺害。 我不知道祥 林嫂最終是死于何種原因, 我只能揣測, 她在閉上眼的最后一刻應該是沒有忘記微笑罷。 祥 林嫂在生活中受盡苦難, 歷盡嘲諷, 在封建禮教冷血的獰笑中步履艱難地走著。這時候,死 亡對她來說, 已不再是恐懼。 在現實的痛楚里, 死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解脫。 她死了, 我想, 她是看到了安琪兒美麗的微笑了。 當歲月的蹉跎將兩鬢白霜吹進她的發, 我想, 她是看到了 解脫的光點
魯迅《祝福》原文現在這個提倡 “計劃生育 ”的時代中,我們大部分都是獨生子女。個個集三千寵愛于 一身,父母無不是 “捧在手中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的。然而,在糖罐中長大的我們,卻 是有許多悲涼。 不可否認,每個孩子都渴望被關愛,但在被關愛的過程中, 卻是既享受又害 怕。我們得到的越多, 就害怕得越厲害。 我們怕自己不夠好, 給不了、 做不到父母所期望的。 我們理解父母們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的心情,真的理解。我們當然在努力,再努力,努力 使自己看不到父母失望的表情。 可,沉浮風景。 在如今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里, 到處可見 “沉 浮風景 ”。有人浮起來,就必有人沉下去;有人在笑,就會有人哭泣。我們也許真的不是很 懼怕失敗,我們只是害怕失去。失去父母鼓勵的微笑,失去爬起來的信心。關愛,期望,學 業,考試,升學 ?? 太多太多,壓迫著我們。我們都承受著應試教育給我們的種種壓力。它 束縛著我們, 就好比束縛著祥林嫂的封建禮教, 讓我們身不由己, 讓我們意識到競爭的殘酷 —— 你不去踩別人, 就要被人踩。但同時,我們卻也在擁護著應試制度,認為那是現在最公 平的方式,每天每天地用功。達爾文是對的 ——“適者生存 ”。我們都在盡力讓自己適應,適 應充滿壓力的生活,適應殘酷的競爭,適應讓自己更強壯與強大。
魯迅祝福原文(5)
魯迅祝福原文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比先前并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末留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后即大罵其新黨。但我知道,這并非借題在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午飯之后,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他們也都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家中卻一律忙,都在準備著“祝福”。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煮熟之后,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陰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滿天飛舞,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將魯鎮亂成一團糟。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瓦楞上已經雪白,房里也映得較光明,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壽”字,陳摶老祖寫的,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一邊的還在,道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我又無聊賴的到窗下的案頭去一翻,只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襯》。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一直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鎮的東頭訪過一個朋友,走出來,就在河邊遇見她;而且見她瞪著的眼睛的視線,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來的。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無過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備她來討錢。
“你回來了”她先這樣問。
“是的。”
“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
我萬料不到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詫異的站著。
“就是——”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我很悚然,一見她的眼盯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學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臨時考,教師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時候,惶急得多了。對于魂靈的有無,我自己是向來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樣回答她好呢我在極短期的躊躇中,想,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卻疑惑了,——或者不如說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無……,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惱,一為她起見,不如說有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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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有罷,——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說。
“那么,也就有地獄了”
“啊!地獄”我很吃驚,只得支吾者,“地獄——論理,就該也有。——然而也未必,……誰來管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
“唉唉,見面不見面呢……”這時我已知道自己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什么躊躇,什么計畫,都擋不住三句問,我即刻膽怯起來了,便想全翻過先前的話來,“那是,……實在,我說不清……。其實,究竟有沒有魂靈,我也說不清。”
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邁開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覺得不安逸。自己想,我這答話怕于她有些危險。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會不會含有別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別的意思,又因此發生別的事,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但隨后也就自笑,覺得偶爾的事,本沒有什么深意義,而我偏要細細推敲,正無怪教育家要說是生著神經病;而況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么事,于我也毫無關系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給人解決疑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我在這時,更感到這一句話的必要,即使和討飯的女人說話,也是萬不可省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安,過了一夜,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仿佛懷著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陰沉的雪天里,在無聊的書房里,這不安愈加強烈了。不如走罷,明天進城去。福興樓的清燉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在不知增價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雖然已經云散,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個……。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我因為常見些但愿不如所料,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果然,特別的情形開始了。傍晚,我竟聽到有些人聚在內室里談話,仿佛議論什么事似的,但不一會,說話聲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聲的說:
“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我先是詫異,接著是很不安,似乎這話于我有關系。試望門外,誰也沒有。好容易待到晚飯前他們的短工來沖茶,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
“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我問。
“還不是和樣林嫂”那短工簡捷的說。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趕緊的問。
“死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始終沒有抬頭,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
“什么時候死的”
“什么時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我說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隨著就覺得要來的事,已經過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說不清”和他之所謂“窮死的”的寬慰,心地已經漸漸輕松;不過偶然之間,還似乎有些負疚。晚飯擺出來了,四叔儼然的陪著。我也還想打聽些關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忌諱仍然極多,當臨近祝福時候,是萬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類的話的,倘不得已,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語,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屢次想問,而終于中止了。我從他儼然的臉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也是一個謬種,便立刻告訴他明天要離開魯鎮,進城去,趁早放寬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這佯悶悶的吃完了一餐飯。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籠罩了全市鎮。人們都在燈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靜。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聽去似乎瑟瑟有聲,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萊油燈下,想,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于干凈凈了。魂靈的有無,我不知道;然而在現世,則無聊生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為人為己,也還都不錯。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一面想,反而漸漸的舒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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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
她不是魯鎮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換女工,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進來了,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衛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說是自己母家的鄰舍,死了當家人,所以出來做工了。四叔皺了皺眉,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但是她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皺眉,將她留下了。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閑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錢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也就姓衛了。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幾天之后,這才陸續的知道她家里還有嚴厲的婆婆,一個小叔子,十多歲,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沒了丈夫的;他本來也打柴為生,比她小十歲: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一點。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絲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過,她從河邊掏米回來時,忽而失了色,說剛才遠遠地看見幾個男人在對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尋她而來的。四嬸很驚疑,打聽底細,她又不說。四叔一知道,就皺一皺眉,道:
“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來的。”
她誠然是逃出來的,不多久,這推想就證實了。
此后大約十幾天,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前的事,衛老婆子忽而帶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進來了,說那是詳林嫂的婆婆。那女人雖是山里人模樣,然而應酬很從容,說話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賠罪,說她特來叫她的兒媳回家去,因為開春事務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夠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話可說呢。”四叔說。
于是算清了工錢,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還沒有用,便都交給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過謝,出去了。其時已經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會,四嬸這才驚叫起來。她大約有些餓,記得午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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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分頭尋淘籮。她先到廚下,次到堂前,后到臥房,全不見掏籮的影子。四叔踱出門外,也不見,一直到河邊,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邊還有一株菜。
看見的人報告說,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蓋起來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待到祥林嫂出來掏米,剛剛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一個幫著,拖進船去了。樣林嫂還哭喊了幾聲,此后便再沒有什么聲息,大約給用什么堵住了罷。接著就走上兩個女人來,一個不認識,一個就是衛婆于。窺探艙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惡!然而……。”四叔說。
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
午飯之后,衛老婆子又來了。
“可惡!”四叔說。
“你是什么意思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四嬸洗著碗,一見面就憤憤的說,“你自己薦她來,又合伙劫她去,鬧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個什么樣子你拿我們家里開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當。我這回,就是為此特地來說說清楚的。她來求我薦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瞞著她的婆婆的呢。對不起,四老爺,四太太。總是我老發昏不小心,對不起主顧。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計較的。這回我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
“然而……。”四叔說。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終結,不久也就忘卻了。
只有四嫂,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右不如意,所以也還提起祥林嫂。每當這些時候,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說,“她現在不知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來。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絕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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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正將盡,衛老婆子來拜年了,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自說因為回了一趟衛家山的娘家,住下幾天,所以來得遲了。她們問答之間,自然就談到祥林嫂。
“她么”衛若婆子高興的說,“現在是交了好運了。她婆婆來抓她回去的時候,是早已許給了賀家坳的貿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幾天,也就裝在花轎里抬去了。”
“阿呀,這樣的婆婆!……”四嬸驚奇的說。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的話。我們山里人,小戶人家,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里去。倘許給本村人,財禮就不多;唯獨肯嫁進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這有什么依不依。——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聽說那時實在鬧得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與眾不同呢。太太,我們見得多了:回頭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連花燭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異乎尋常,他們說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彌陀佛,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阿呀呀,這真是……。”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后來怎么樣呢”四婢還問。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她抬起眼來說。
“后來呢”
“后來——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我在娘家這幾天,就有人到賀家坳去,回來說看見他們娘兒倆,母親也胖,兒子也胖;上頭又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
從此之后,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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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運的消息之后的又過了兩個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著一個荸薺式的圓籃,檐下一個小鋪蓋。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而且仍然是衛老婆子領著,顯出慈悲模樣,絮絮的對四嬸說:
“……這實在是叫作‘天有不測風云’,她的男人是堅實人,誰知道年紀輕輕,就會斷送在傷寒上本來已經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飯,復發了。幸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銜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來了狼,誰料到現在她只剩了一個光身了。大伯來收屋,又趕她。她真是走投無路了,只好來求老主人。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么牽掛,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換人,所以我就領她來。——我想,熟門熟路,比生手實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四嬸起刻還躊躇,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眼圈就有些紅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圓籃和鋪蓋到下房去。衛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噓一口氣,祥林嫂比初來時候神氣舒暢些,不待指引,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她從此又在魯鎮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這一回,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兩三天,主人們就覺得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四嬸的口氣上,已頗有些不滿了。當她初到的時候,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但鑒于向來雇用女工之難,也就并不大反對,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姑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萊,只好自已做,否則,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這回她卻清閑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四嬸又慌忙的說。
她轉了幾個圓圈,終于沒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開。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過坐在灶下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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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各處去一向,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掛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于是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
她就只是反復的向人說她悲慘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但不久,大家也都聽得純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眼里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后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我真傻,真的,”她開首說。
“是的,你是單知道雪天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才會到村里來的。”他們立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接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覺得沒趣。但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籃,豆,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來。倘一看見兩三歲的小孩子,她就說:
“唉唉,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也就有這么大了……”
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牽著母親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個,終于沒趣的也走了,后來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氣,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問她,道:
“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就有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她單是一瞥他們,并不回答一句話。
…
魯鎮永遠是過新年,臘月二十以后就火起來了。四叔家里這回須雇男短工,還是忙不過來,另叫柳媽做幫手,殺雞,宰鵝;然而柳媽是善女人,吃素,不殺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燒火之外,沒有別的事,卻閑著了,坐著只看柳媽洗器皿。微雪點點的下來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又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試試著。”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額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看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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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但大約非常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上便都圍著大黑圈。早飯之后,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價目是大錢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們交口,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下。”一個看著她的疤,應和道。
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總是瞪著眼睛,不說一句話,后來連頭也不回了。她整日緊閉了嘴唇,頭上帶著大家以為恥辱的記號的那傷痕,默默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她才從四嬸手里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二元鷹洋,請假到鎮的西頭去。但不到一頓飯時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慌忙大聲說。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燭臺,只是失神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時候,教她走開,她才走開。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發也花白起來了,記性尤其壞,甚而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這樣了倒不如那時不留她。”四嬸有時當面就這樣說,似乎是警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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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總如此,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他們于是想打發她走了,教她回到衛老婆子那里去。但當我還在魯鎮的時候,不過單是這樣說;看現在的情狀,可見后來終于實行了。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還是先到衛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我在蒙朧中,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魯迅祝福的賞析
《祝福》是出自于《彷徨》。小說集的名字告訴我們這樣一個事實——當時魯迅先生的心態。但是不是對革命產生了懷疑,而是反思。
我們看見文化好像也不能拯救人們的靈魂。五四之后是長久的低潮。怎么辦中國的問題究竟在哪里
于是祥林嫂出現了。她是最慘的中國婦女,經歷了所有婦女的不幸。然后是誰導致她不幸呢是命運是社會是魯四老爺
文本討論了很多,最后我們發現了一群可怕的兇手……四周和她同樣不幸的人,他們看似同情卻冷漠地逼迫著祥林嫂……
眼神里透出的悲劇命運——《祝福》祥林嫂的眼睛描寫賞析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要寫出一個人精神面貌的變化過程,無疑,眼睛的刻畫是最重要的。魯迅先生也說:“要極儉省的畫出一個人的特點,最好是畫她的眼睛。”《祝福》就可以說是這樣一個生動的明證。
《祝福》是魯迅一九二四至一九二五年間小說合集《彷徨》中的第一篇。它以一個淳樸善良的農村勞動婦女為主角,通過祥林嫂一生的悲慘遭遇,反映了辛亥革命以后中國的社會矛盾,深刻地反映出舊社會中千千萬萬勞動婦女共同的悲慘命運:肉體遭受壓榨、蹂躪,精神也受到摧殘和毒害。而文中作者對祥林嫂眼神的刻畫,也生動體現了祥林嫂性格的發展過程,鮮明地表現了她內心世界的深刻變化,從而印記著祥林嫂悲慘一生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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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祥林嫂第一次出現在魯鎮時,她是一個寡婦,做了魯四老爺家的傭工。“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但看她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順著眼”,突出的是祥林嫂安分守己的性格,體現的是她吃苦耐勞的品質,展現的是她良好的身體狀態。“兩頰還是紅的”“順著眼”的新寡,雖然夫死悲切,但尚年輕,盡管有初當傭工的膽怯,但尚可自食其力相慰。可這時的祥林嫂是從嚴厲的婆家逃出來的,在當時封建社會當中,無疑這只是她恐怖命運悲劇的開始。
可沒料到,婆婆索她被賣再嫁,后來第二次喪夫,又沒了孩子的依靠,她不得不再次到魯鎮幫工。此時的祥林嫂“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從這里可以看到,此時的她穿孝的衣著和頭飾同第一次相同,所不同的是臉色和眼光: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這很明顯是今不如昔了。這表明祥林嫂的境遇一次不如一次,打擊接踵而來,經過了難得的抗爭后她還是回到了不幸的起點上。盡管她還是做了魯四老爺家的傭工,也還是“順著眼”,但“眼光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的刻畫,不正是她在人生道路上遭受慘重打擊,內心痛苦而又難以表達的外在表現嗎不正是她在又一次遭受夫死子亡打擊后痛苦心靈的寫照嗎從她“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的“眼光”里,我們不難看出,這時她忍受的精神痛苦,比第一次出現在魯鎮時更為深重,她的悲劇命運進一步發展著。
后來當祥林嫂捐了門檻回來,“眼光也分外有神”。她心想,這下我可以和別人一樣平起平坐了,也能夠好好的辦“祝福”了,這生動的表現她自以為贖了罪孽后的歡快和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心情。可沒料到魯四老爺的一聲斷喝徹底擊碎了她的愿望。于是她被趕出魯四老爺家的日子當然也就為期不遠了。于是當“我”在河邊遇見祥林嫂時,她已經不在魯四老爺家做傭工了也就不言而喻了。此時只見她“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無疑她已到了流落街頭,淪為乞丐的地步了。這表明她在無數次的嚴重打擊和折磨下,已陷入極度悲哀,內心痛苦已無法表露,精神已完全麻木了,很明顯已失去對生活的希望。但后來當她向“我”發問時,“那沒有精采的眼睛突然發光了”。而這“發光”是在長期痛苦的思索中,她所產生的對魂靈的懷疑而萌發的一絲希望,她希望死后能免除更大的苦痛與恐怖,這就從骨子里體現了封建禮教觀念給她帶來的傷害,不但考慮現世,還要考慮來世,這樣祥林嫂的死也就必然,悲劇意味就更強烈了。從而讓人們感嘆:這是多么可憐的人,又是多么值得可嘆呀!寄寓了人們帶給她的無限同情與傷感。因此,這里的“畫眼睛”,更能給讀者一種心靈的震撼和深沉的悲哀。
總之,一個眼睛,別樣眼神,充分展示了祥林嫂從善良做人,勤快耐勞,到失去對生活的信心;從堅忍頑強,到麻木遲鈍,只求死后平安的悲苦命運的軌跡。它概括了祥林嫂一生的不幸,鮮明地表現了人物的遭遇和內心世界的變化,形象地表現了祥林嫂被封建禮教和封建思想一步步逼到絕境的過程,我們也就見微知著,從她的眼神變化中看到了舊制度一口一口地吞噬善良的勞動婦女,從而更加清醒認識到封建禮教人吃人的罪惡本質。真可謂是“一圈眼神細刻畫,寫盡人生悲苦命”啊!
一、魯四老爺為什么偏偏要罵康有為
當“我”來到魯四老爺家后,“一見面是寒喧,寒暄之后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后即大罵其新黨。但我知道,這并非借題在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
按照現在流行的說法,這一段敘述,描寫了魯四老爺的偽善與反動,這種大而化之的理解未嘗不可,但它可能掩蓋了魯迅先生的另一層深意。
《祝福》寫于1924年,故事的背景是“1911年的辛亥革命”后,“中國廣大農村風景依舊”(人教社《高級中學語文第三冊(必修)教學參考書》)。按理說,魯四老爺“大罵其新黨”罵的應該是孫中山,那么為什么魯四老爺不罵孫中山,偏罵康有為呢這里魯迅先生是否另含深意特別是在“康有為”之前還加了一個“還是”,更值得深思。
帶著這個問題,筆者翻閱了不少資料,但在所有能查閱到的資料中并未查到有關這方面內容的論述。經過思考,筆者認為,魯迅先生的“他罵的還是康有為”確實另有深意。
辛亥革命的失敗,使本來對辛亥革命抱有滿腔熱情的魯迅先生困惑了,“彷徨”了,甚而至于沉默了,當他在別人的啟發與感召下,拿起筆來作小說,進行“吶喊”時(見魯迅先生《吶喊》自序),他用他力重干鈞的筆對辛亥革命進行了形象化的總結,這些總結有小說,也有雜文,其中就有《祝福》,所以《祝福》的一個重要主題就是揭露辛亥革命只是“趕走了一個皇帝”,并未觸及封建制度、封建思想、封建意識和封建禮教,尤其農村更是如此。魯四老爺“罵的還是康有為”的深意正在于此。
深意一在于,魯四老爺罵新黨不罵辛亥革命的領導者,而罵康有為,說明魯四不知道如今領導革命的是孫中山,倘若他知道是孫中山,反動透頂的魯四肯定要罵孫中山的,作為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領導人是誰,一般人都不知道,可見革命之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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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意二在于,魯四是魯鎮的頭面人物,且是一個教書的“老監生”,他都不知道辛亥革命的領導者是誰,那就更不要說普通的百姓了,作為把目標定位在“大清的天下是咱們大家的”(夏瑜語)的辛亥革命,普通百姓連革命的領導人是誰都不知道,革命能不失敗嗎
深意三在于,康有為是一位改良主義者,后來成了保皇黨,也就是成了辛亥革命的反對派,如此的人物,魯四老爺尚且罵,那更不要說要革皇帝命的孫中山了,可見魯四老爺之反動的程度。
二、魯鎮人的“看戲心態”
在魯鎮人(包括祥林嫂的同路人)看來,祥林嫂最大的罪過是她是一個“回頭人”(衛老婆子語),盡管她為反抗“回頭”而付出了血的代價。如果說她第一次來魯鎮,大家還允許她“做穩奴隸”的話,那么她第二次來魯鎮,她是“想做奴隸而不得了”(魯迅語)。
她第二次到魯鎮后,魯鎮人先是“音調和先前不同”,“笑容總是冷冷的”,可是當她的“狼吃阿毛”的故事傳開去,魯鎮人卻投入了極大的熱情和興趣,男人們,女人們,甚至連不大出門的“老女人”也“特意尋來”,在陪出早巳“停在眼角上的眼淚”之后,“才滿足的去了”,但好景不長,她的悲慘的故事成了魯鎮人的“渣滓”,她又一次地落人了“又冷又尖”的冰窟里。
可是,“自從和柳媽談了天”后,魯鎮人又發現了新趣味,這一次專在“她額上的傷疤”了。
二次來魯鎮的祥林嫂,因再嫁的原因,成了魯鎮人的口香糖,當“狼吃阿毛”這一片被魯鎮人“咀嚼賞鑒了許多天”無味道之后,就被“呸”的一口吐在地上,踩在腳下了,然后換上“額上的傷疤”這一片,重新“咀嚼”與“賞鑒”。
那么如何來描述魯迅筆下“魯鎮人”的這種陰暗、殘酷的心態呢筆者給它一個名稱——“看戲心態”。
“看戲心態”的實質可以這樣描述:看者想在他平淡而平庸的生活中,從被看者的身上尋找一些刺激,想在他自己乏味的生活中增添一些佐料,這一切的快樂都是構建在被看者的痛苦之上的。
魯鎮人的生活太平淡了,一年到頭“沒有什么大變化,單是老了些”;魯鎮人的生活太乏味了,他們一年到頭的日子沒有任何變化,一年365天,天天如此,所以“魯鎮永遠是過新年”,舊新年與新新年之間的日子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所以他們要尋求刺激,尋求樂子,尋求佐料,可惡的是他們的“刺激、樂子、佐料”全都是構建在祥林嫂鉆心的痛苦之上的。
多么殘酷的魯鎮人,多么可惡的陰暗心理,多么丑陋的“看戲心態”。
這種“看戲心態”能不能用“看客心態”來替代呢這是不能的。魯迅先生多次描寫了“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藥》)的看客心態,其特征是精神麻木、愛看熱鬧。這種特征與“看戲心態”的特征是大相徑庭的,兩者不可混為一談,更不能互相取代。
魯迅祝福原文(6)
魯迅的《祝福》描寫了中國貧苦農村婦女祥林嫂的人生悲劇,祥林嫂是一個 勤勞、正直、善良、安分的勞動婦女。卻遭到夫權、族權和神權的迫害喪了命。 祥林嫂本不該死,但如果“吃人”的思想還存在,還會有千千萬萬的祥林嫂會被 害死。
祥林嫂被迫與比自己小十歲的男人結婚,丈夫死后乂被迫再嫁,可是卻乂再 度喪夫,他的兒子還做了野獸的食物。祥林嫂是一個人生充滿著坎坷的人物。可 就是這樣一位堅強的女性,讓人為她的遭遇感到同情的女性。卻被這些人當做物 品賣來賣去,先是被她的父母賣,這樣還不夠,接著乂被她的婆婆賣,捆著把她 送進了花轎,沒經過她的同意便稀里糊涂的嫁給了另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但我 們在文章中可以看到,祥林嫂是做出反抗的,她額頭上的疤痕便是她反抗留下的 證據,可是她的反抗不是為自己爭取自由和平等的反抗。
她的反抗只限于害怕人們世俗的眼光會害死她,怕誓死不侍二夫的封建禮教 會殺死她,她想以其被別人的LI光殺死,還不如自己自殺死,這樣還得個烈女的 名聲。但讓祥林嫂沒想到的事,他重新嫁的這個男人很勤勞,對她也很好,這些 都給她重新生活的希望,可再度喪夫的悲劇,讓她完全丟了魂,她知道這次喪夫 意味著什么。別人不僅會說她不堅守貞操,還會說她是克夫相、掃把星。她已經 不被這個吃人的社會所容納了。我們從文章中可以看出,祥林嫂完全被封建禮教 所禁錮著,因為她不用封建禮教禁錮著自己她會死的更快,因為這個社會就是用 封建思想殺人的社會,到處是殘忍和血腥,道貌岸然只是它的假面具罷了。
祥林嫂笫二次回到魯四老爺家當傭人,她只希望用自己勤勞的雙手換取起碼 的生存食糧,可在吃人的社會里她連這點低微的要求也得不到滿足,封建禮教認 為寡婦再嫁敗壞風俗,何況她死了兩個丈夫,更被看成了一個不祥之物。魯四老 爺不準她拿祭祀的東西,魯鎮的人對她的經歷是嘲笑、歧視。毫無同情憐憫可言, 這群人完全就是一群沒有心肝,沒有思想的動物。
祥林嫂沒有抵抗的力量,最終悲涼的死去,祥林嫂的命運被這些“吃人”的 人操控著,她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她沒有做錯什么!因為她的改嫁完全是被這 些人所逼迫的,可這些人還無情的把她殺死,他們不能稱其為人,只是一群社會 的怪胎罷了。
1、三次外貌描寫的作用:
第一次:“我”在河邊最后一次見到祥林嫂,祥林嫂是“五年前的花白的頭 發,即今已經全th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 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 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 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這是全文倒敘開頭處第一次描寫祥林嫂, 實際上卻是祥林嫂一生時序中的死前的最后一次外貌描寫:比五年前大見蒼老, 頭發花白程度跟年紀不相稱,面容黑瘦,表情麻木,再加上乞丐的衣著,這一切暗 示著,祥林嫂的處境不僅不如第一次到魯家(那時不幸卻還健壯),而且不如笫二 次再到魯家時了(那時悲慘但尚有生氣)?這時肉體被摧垮,精神也已死亡了?這個 倒敘開頭外貌描寫的是不幸的頂點,為讀者造成一個欣賞的懸念,引導讀者深入 下文.
第二次:“我”在魯家笫一次看到祥林嫂,恰在祥林嫂夫死出逃,初到魯家 時,“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 兩頰卻還是紅的……手腳都壯大,乂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這第二次外貌描 寫,刻劃的是自然時序中大家最早見到的祥林嫂一為死去的祥林穿孝,不幸;但 年輕,順從沉默、健壯能干,在魯家暫時安了身?這段已點出遭遇的不幸,但也暗示 著抗爭的希望,所以盡管勞作辛苦,她卻“口角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 了” ?
第三次:祥林嫂被從魯家搶走賣到山里,夫死子亡后乂回到魯家,“我”第二 次見到祥林嫂時的樣子是“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臉 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 那樣精神了?”這笫三次外貌描寫,穿孝的衣著和頭飾同第一次相同,所不同的是 臉色和眼光,今不如昔了?這表明祥林嫂的境遇一次不如一次,打擊接踵而來,經 過了抗爭她還是回到了不幸的中國上.
三次描寫突出了眼神的細節,概括了祥林嫂一生的不幸,揭示了封建制度和 封建禮教對以祥林嫂為代表的勞動婦女的迫害和摧殘?三次同中有異、異中有同 的外貌描寫對反封建的主題起到了見微知著、畫龍點睛的作用.
2、祥林嫂的心理:
(1) 貞節觀:
祥林嫂是普通的農村婦女,但是卻深受封建思想的節烈觀的影響?可見封建 思想對中國人的毒害多么深重,不僅在魯四老爺這樣保守的鄉紳頭腦中根深蒂固, 而且深入到社會最底層?祥林嫂對再嫁反抗越激烈,說明她受的毒害越深?不僅世 人認為祥林嫂再嫁是罪惡,就連她自己也一直以再嫁為恥,精神委靡,心懷恐懼.
(2) 迷信思想:
迷信思想是封建文化思想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迷信也同樣毒害著祥林嫂的 心靈?如果她沒有再嫁的罪惡感,也許對鬼神的恐懼不會那么強烈?因為有了這樣 的罪惡感,“怕暗夜、怕黑影”,她想擺脫,想贖罪,自然乞求于迷信?她捐了門檻, 自以為擺脫了罪孽,卻不被社會認可?于是她“有如在口天岀穴游行的小鼠”,自 絕于這個人的社會了.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 氣象來。灰口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 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 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 藥香。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所以只 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 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比先前并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末留 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后即大罵其新 黨。但我知道,這并非借題在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 不投機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里。
笫二天我起得很遲,午飯之后,出去看了兒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 他們也都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家中卻一律忙,都在準備著“祝福” O 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殺雞, 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 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有的還帶著絞 絲銀鐲子。煮熟之后,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 了, 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于男人,拜 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一一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 ——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陰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 滿天飛舞,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將魯鎮亂成一團糟。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 瓦楞上已經雪白,房里也映得較光明,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壽” 字,陳技老祖寫的,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一邊的還在, 道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 O我乂無聊賴的到窗下的案頭去一翻,只見一堆似乎 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襯》°無論如何, 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一直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鎮 的東頭訪過一個朋友,走出來,就在河邊遇見她;而且見她瞪著的眼睛的視線, 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來的。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無過 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口的頭 發,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 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 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 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備她來討錢。
“你回來了?”她先這樣問。
“是的。”
“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一一” 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
我萬料不到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詫異的站著。
“就是一一”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一個人死 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我很悚然,一見她的眼盯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學校里遇到 不及豫防的臨時考,教師乂偏是站在身旁的時候,惶急得多了。對于魂靈的有 無,我自己是向來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樣回答她好呢?我在極短期的躊躇中, 想,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卻疑惑了,一一或者不如說希望:希望其 有,乂希望其無……,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惱,一為她起見,不如說有罷。
“也許有罷,一一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說。
“那么,也就有地獄了?”
“啊哋獄?”我很吃驚,只得支梧著,“地獄?一一論理,就該也有。一一 然而也未必,……誰來管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
“唉唉,見面不見面呢?……”這時我已知道自己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什 么躊躇,什么計畫,都擋不住三句問,我即刻膽怯起來了,便想全翻過先前的話 來,“那是,……實在,我說不清……。其實,究竟有沒有魂靈,我也說不清。”
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邁開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覺得不 安逸。自己想,我這答話怕于她有些危險。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感 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會不會含有別的什么意思的呢?一一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 了?倘有別的意思,乂因此發生別的事,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 但隨后也就自笑,覺得偶爾的事,本沒有什么深意義,而我偏要細細推敲,正無 怪教育家要說是生著神經病;而況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 局,即使發生什么事,于我也毫無關系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給人解決疑 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 便事事逍遙自在了。我在這時,更感到這一句話的必要,即使和討飯的女人說話, 也是萬不可省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安,過了一夜,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仿佛懷著什么不祥的 豫感,在陰沉的雪天里,在無聊的書房里,這不安愈加強烈了。不如走罷,明天 進城去。福興樓的清燉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在不知增價了否?往日 同游的朋友,雖然已經云散,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個……0無 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我因為常見些但愿不如所料,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 來,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果然,特別的情形開始了。傍晚,我竟聽到有些人 聚在內室里談話,仿佛議論什么事似的,但不一會,說話聲也就止了,只有四叔 且走而且高聲的說:“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一一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我先是詫異,接著是很不安,似乎這話于我有關系。試望門外,誰也沒有。 好容易待到晚飯前他們的短工來沖茶,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
“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我問。
“還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簡捷的說。
"‘祥林嫂?怎么了? ”我乂趕緊的問。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兒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始終沒 有抬頭,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什么時候死的?”
“什么時候?一一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一一我說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一一還不是窮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 去了。 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隨著就覺得要來的事,已經過去,
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說不清”和 他之所謂“窮死的”的寬慰,心地已經漸漸 輕松;不過偶然之間,還似乎有些負疚。晚飯擺岀來了,四叔儼然的陪著。我也 還想打聽些關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 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 而忌諱仍然極多,當臨近祝福時候,是萬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類的話的,倘不得 已,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語,可惜我乂不知道,因此屢次想問,而終于中止了。 我從他儼然的臉色上,乂忽而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 也是一個謬種,便立刻告訴他明天要離開魯鎮,進城 去,趁早放寬了他的心。 他也不很留。這樣悶悶的吃完了一餐飯。
冬季日短,乂是雪天,夜色早已籠罩了全市鎮。人們都在燈下匆忙,但窗外 很寂靜。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聽去似乎瑟瑟有聲,使人更加感得沉寂。 我獨坐在發岀黃光的萊油燈下,想,這白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 的,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 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于干凈凈了。魂靈的有 無,我不知道;然而在現世,則無聊生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為人為己,也 還都不錯。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一面想,反而漸漸的舒暢起來。 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
她不是魯鎮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換女工,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 進來了,頭上扎著白頭 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 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衛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說是自己母家的鄰舍,死了 當家人,所以出來做工了。四叔皺了皺眉,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 厭她是一個寡婦。但是她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乂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 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皺眉,將她留下了。試工期內,她整天 的做,似乎閑著就無聊,乂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 月工錢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 概也就姓衛了。她不很愛 說話,別人問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兒天之 后,這才陸續的知道她家里還有嚴厲的婆婆;一個小叔子,十多歲,能打柴了; 她是春天沒了丈夫的;他本來也打柴為生,比她小十歲: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這 —點。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絲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 們都說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 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 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過,她從河邊掏米回來時,忽而失了色,說剛才遠遠地看見兒個男人 在對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尋她而來的。四嬸很驚疑,打聽底細, 她乂不說。四叔一知道,就皺一皺眉,道:“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來的。”
她誠然是逃出來的,不多久,這推想就證實了。
此后大約十兒天,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前的事,衛老婆子忽而帶了一個三 十多歲的女人進來了,說那是詳林嫂的婆婆。那女人雖是山里人模樣,然而應酬 很從容,說話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賠罪,說她特來叫她的兒媳回家去,因為開 春事務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夠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話可說呢。”四叔說。
于是算清了工錢,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還沒有用, 便都交給她的婆婆。那女人乂取了衣服,道過謝,出去了。其時已經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會,四嬸這才驚叫起來。 她大約有些餓,記得午飯了。
于是大家分頭尋淘勢。她先到廚下,次到堂前,后到臥房,全不見掏勢的影 子。四叔踱出門外,也不見,一直到河邊,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邊還有 一株菜。
看見的人報告說,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蓋起來的,不知道 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待到祥林嫂出來掏米,剛剛要跪下 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一個幫著,拖進 船去了。祥林嫂還哭喊了兒聲,此后便再沒有什么聲息,大約給用什么堵住了 罷。接著就走上兩個女人來,一個不認識,一個就是衛老婆子。窺探艙里,不很 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惡!然而……。”四叔說。
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
午飯之后,衛老婆子乂來了。
“可惡!”四叔說。
“你是什么意思?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四嬸洗著碗,一見面就憤憤的說, “你自己薦她來,乂合伙劫她去,鬧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個什么樣子?你 拿我們家里開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當。我這回,就是為此特地來說說清楚的。她來求我薦 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瞞著她的婆婆的呢。對不起,四老爺,四太太。總是我老 發昏不小心,對不起主顧。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計?較的。這回 我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
“然而……。”四叔說。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終結,不久也就忘卻了。
只有四嬸,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右不如 意,所以也還提起祥林嫂。每當這些時候,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說,“她現在不知 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來。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絕了望。
新正將盡,衛老婆子來拜年了,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自說因為回了一趟衛家 山的娘家,住下兒天,所以來得遲了。她們問答之間,自然就談到祥林嫂。
“她么?”衛若婆子高興的說,“現在是交了好運了。她婆婆來抓她回去的 時候,是早已許給了賀家坳的賀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兒天,也就裝在花轎里 抬去了。”
“阿呀,這樣的婆婆!……”四嬸驚奇的說。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的話。我們山里人,小戶人家, 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他的 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里去。倘許給本村人, 財禮就不多;唯獨肯嫁進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現在 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 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這有什么依不依。一一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 轎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 聽說那時實在鬧得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與眾不同 呢。太太,我們見得多了:回頭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抬 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連花燭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異乎尋常,他 們說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 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彌 陀佛,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 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 阿呀呀,這真是……。”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后來怎么樣呢?”四婢還問。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她抬起眼來說。
“后來呢?”
“后來?一一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我 在娘家這兒天,就有人到賀家坳去,回來說看見他們娘兒倆「母親也胖,兒子也 胖;上頭乂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一一唉唉,她 真是交了好運了。”
從此之后,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運的消息之后的乂過了兩個新年,她 竟乂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著一個孝弄式的圓籃,檐下一個小鋪蓋。她 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口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 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 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而且仍然 是衛老婆子領著,顯岀慈悲模樣,絮絮的對四嬸說: “……這實在是叫作
"天有不測風云",她的男人是堅實人,誰知道年紀輕輕,就會斷送在傷寒上? 本來已經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飯,復發了。幸虧有兒子;她乂能做,打柴摘茶養 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孩子乂會給狼銜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 上倒反來了狼,誰料到?現在她只剩了一個光身了。大伯來收屋,乂趕她。她真 是走投無路了,只好來求老主人。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么牽掛,太太家里乂 湊巧要換人,所以我就領她來。一一我想,熟門熟路,比生手實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 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 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 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 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 我叫阿毛,沒有應,岀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 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 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 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
To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 著那只小籃呢。……”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岀成句的話來。
四嬸起刻還躊躇,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眼圈就有些紅了。她想了一想,便 教拿圓籃和鋪蓋到下房去。衛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擔似的噓一口氣;祥林嫂比 初來時候神氣舒暢些,不待指引,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她從此乂在魯鎮做女 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這一回,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兩三天,主人們就覺得 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 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乂整日沒有笑影, 四嬸的口氣上,已頗有些不滿了。當她初到的時候,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但鑒 于向來雇用女工之難,也就并不大反對,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姑說,這種人雖然 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 切飯萊,只好自已做,否則,不干不 凈,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
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這回她卻清閑了。桌子放在 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乂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四嬸乂慌忙的說。
她轉了兒個圓圈,終于沒有事惜做,只得疑惑的走開。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 是不過坐在灶下燒火。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
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著眼睛,和 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
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 會有。我一大早起來 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 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岀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 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 各處去一問,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兒個人尋到山坳里, 看見刺柴上掛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 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 著那只小 籃呢。……”她于是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
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 上 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 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 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 她 就只是反復的向人說她悲慘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但不久,大家 也都聽得純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眼里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
后來全鎮的人們兒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我真傻,
真的,”她開首說。
“是的,你是單知道雪天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才會到村里來的。”他們 立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接 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覺得沒趣。但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籃,豆, 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來。倘一看見兩三歲的小孩子,她就說:“唉 唉,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也就有這么大了……”
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牽著母親的衣襟催她走。于是乂只剩下她一個, 終于沒趣的也走了,后來大家乂都知道了她的脾氣,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 非笑的先問她,道:“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就有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 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仿佛覺得這乂冷乂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 她單是一瞥他們,并不回答一句話。
魯鎮永遠是過新年,臘月二十以后就火起來了。四叔家里這回須雇男短工, 還是忙不過來,另叫柳媽做幫手,殺雞,宰鵝;然而柳媽是善女人,吃素,不殺 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燒火之外,沒有別的事,卻閑著了,坐著只看柳媽 洗器皿。微雪點點的下來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乂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我問你:你額角 上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 倒推說他力氣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試試著。”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 嫂的額角,乂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 看雪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死, 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 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 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 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但大約非常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 上便都圍著大黑圈。早飯之后,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廟祝起 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價口是大錢十二千。她久已不 和人們交口,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 乂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乂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那自然是 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 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下。” 一個看著她的疤,應和道。
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總是瞪著眼睛,不 說一句話,后來連頭也不回了。她整日緊閉了嘴唇,頭上帶著大家以為恥辱的 記號的那傷痕,默默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她才從四嬸手里支 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 二元鷹洋,請假到鎮的西頭去。但不到一頓飯 時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 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 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慌忙大聲說。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燭臺,只是失神 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時候,教她走開,她才走開。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 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 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 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發也花口起來了,記性尤其壞,甚而 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這樣了?倒不如那時不留她。”四嬸有時當面就這樣說,似乎 是警告她。
然而她總如此,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他們于是想打發她走了,教她回 到衛老婆子那里去。但肖我還在魯鎮的時候,不過單是這樣說;看現在的情狀, 可見后來終于實行了。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還是先到衛老婆 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 接著乂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 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 我在蒙朧中,乂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夾 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 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 和香煙,都醉醴醴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祝福》是魯迅小說代表作之一。文章通過祥林嫂一生悲慘遭遇的描寫,反 映了辛亥革命以后的社會矛盾以及中國農村的真實面貌,深刻地揭示了地主階級 對勞動人民特別是勞動婦女的摧殘和迫害,揭示了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指出了 徹底反封建的必要性。
《祝福》是民國時期文學家魯迅創作的短篇小說,作品敘寫一個離開故鄉的 知識分子“我”在舊歷年底回到故鄉后寄寓在本家四叔(魯四老爺)家里準備過
"祝福”時,見證了四叔家先前的女仆祥林嫂瘁死的悲劇。
《祝福》通過描述祥林嫂悲劇的一生,表現了作者對受壓迫婦女的同情以及 對封建思想封建禮教的無情揭露。也闡述了像文中的“我” 一樣的啟蒙知識分 子,對當時人們自私自利以及世態炎涼的這一社會現狀的無動于衷和不知所措。
魯迅祝福原文(7)
魯迅《祝福》原文(魯迅先生的文章,總是能讓人猶如身臨其境,仿佛看到了舊社會 的動蕩:祥林嫂死于“祝福”之際,大悲大喜聯在一起,就連那時的天 空、晚云、爆竹聲都顯出無盡的悲哀之情。悲哀的不僅是為祥林嫂,事 實上是為那個社會。那個被封建思想、封建禮教麻痹了的、毀滅了的可 悲的社會。)
原文: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 村鎮上不必說, 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 年的氣象來。 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 接著一聲鈍響, 是 送灶的爆竹; 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 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 空氣里已 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 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 雖說故鄉, 然而已沒有家, 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里。 他是我的本家, 比我 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 ,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比先前并沒有 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末留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說 我“胖了”,說我 “胖了”之后即大罵其新黨。但我知道,這并非借題在 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于是不多 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 午飯之后, 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 第三天也 照樣。他們也都沒有什么大改變,單是老了些;家中卻一律忙,都在準備 著“祝福”。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 中的好運氣的。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 里浸得通紅, 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 煮熟之后,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 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上香燭,恭 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 年年如此, 家家如此,——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今年自然也如此。 天色 愈陰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滿天飛舞,夾著煙 靄和忙碌的氣色, 將魯鎮亂成一團糟。 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 瓦楞上已 經雪白,房里也映得較光明, 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 “壽”字, 陳摶老祖寫的, 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 松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 一邊的還 在,道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 。我又無聊賴的到窗下的案頭去一翻,只 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 ,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 襯》。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一直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 我到鎮的東頭訪過一個朋友, 走出來, 就在河邊遇見她; 而且見她瞪著的 眼睛的視線, 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來的。 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 改 變之大,可以說無過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全 不像四十上下的人; 臉上瘦削不堪, 黃中帶黑, 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 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 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 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備她來討錢。
“你回來了?”她先這樣問。
“是的。” “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 ——”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
我萬料不到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詫異的站著。
“就是——”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 “一 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我很悚然, 一見她的眼盯著我的, 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 比在學校 里遇到不及豫防的臨時考,教師 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時候,惶急得多了。 對于魂靈的有無, 我自己是向來毫不介意的; 但在此刻,怎樣回答她好呢? 我在極短期的躊躇中,想,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卻疑惑了,— —或者不如說希望: 希望其有, 又希望其無??, 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 苦惱,一為她起見,不如說有罷。
“也許有罷,——我想。 ”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說。
“那么,也就有地獄了?”
“啊!地獄?”我很吃驚,只得支梧著, “地獄?——論理,就該也 有。——然而也未必,??誰來管這等事??。 ”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
人,什么躊躇,什么計畫,都擋不住三句問,我即刻膽怯起來了,便想全 翻過先前的話來,“那是,??實在,我說不清??。其實,究竟有沒有 魂靈,我也說不清。”
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 邁開步便走, 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 心里很 覺得不安逸。自己想,我這答話 怕于她有些危險。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 祝福時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 然而會不會含有別的什么意思的呢?—— 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別的意思,又因此發生 別的事,則我的答 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 但隨后也就自笑, 覺得偶爾的事, 本沒有什 么深意義, 而我偏要細細推敲, 正無怪教育家要說是生著神經病; 而況明 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么事,于我也毫 無關系了。
“說不清” 是一句極有用的話。 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 往往敢于給人 解決疑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 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我在這時,更感到這一句話的必要,即 使和討飯的女人說話,也是萬不可省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安, 過了一夜, 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 仿佛懷著什么 不祥的豫感,在陰沉的雪天里,在無聊的書房里,這不安愈加強烈了。不 如走罷,明天進城去。福興樓的清燉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在 不知增價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 雖然已經云散,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 即使只有我一個??。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我因為常見些但愿不如所料, 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 卻每每恰如所 料的起來,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果然,特別的情形開始了。傍晚,我 竟聽到有些人聚在內室里談話, 仿佛議論什么事似的, 但不一會, 說話聲 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聲的說: “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 —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
我先是詫異,接著是很不安,似乎這話于我有關系。試望門外,誰也 沒有。好容易待到晚飯前他們的短工來沖茶,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
“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我問。
“還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簡捷的說。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趕緊的問。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 始終沒有抬頭,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 “什么時候死 的?”
“什么時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我說不清。 ”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 他淡然的回答, 仍然沒有抬頭向 我看,出去了。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隨著就覺得要來的事,已 經過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 “說不清” 和 他之所謂“窮死的”的寬慰, 心地已經漸漸輕松;不過偶然之間,還似乎有些負疚。晚飯擺出來了,四 叔儼然的陪著。我也還想打聽些關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 雖然讀過 “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 ,而忌諱仍然極多,當臨近祝福時候,是萬不可 提起死亡疾病之類的話的, 倘不得已, 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語, 可惜我又 不知道, 因此屢次想問,而終于中止了。我從他儼然的臉色上,又忽而 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 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 也是一個謬種, 便立刻 告訴他明天要離開魯鎮,進城去,趁早放寬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這樣 悶悶的吃完了一餐飯。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籠罩了全市鎮。人們都在燈下匆忙, 但窗外很寂靜。 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 聽去似乎瑟瑟有聲, 使人 更加感得沉寂。我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萊油燈下, 想,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 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 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 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 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 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 現在總算被 無常打掃得于干凈凈了。魂靈的有無,我不知道;然而在現世,則無聊生 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為人為己,也還都不錯。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 瑟作響的雪花聲, 一面想, 反而漸漸的舒暢起來。 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 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
她不是魯鎮人。 有一年的冬初, 四叔家里要換女工, 做中人的衛老婆 子帶她進來了,頭上扎著白頭 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 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衛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說是自 己母家的鄰舍,死了當家人,所以出來做工了。四叔皺了皺眉,四嬸已經 知道了他的意思, 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 但是她模樣還周正, 手腳都壯 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便不管四 叔 的皺眉,將她留下了。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閑著就無聊, 又有力, 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錢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 那大概也就姓衛了。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 十幾天之后, 這才陸續的知道她家里還有嚴厲的婆婆; 一個小叔子, 十多 歲,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沒了丈夫的;他本來也打柴為生,比她小十歲: 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一點。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 她的做工卻絲毫沒有懈, 食物不論, 力氣是不惜 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 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 到年 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 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過, 她從河邊掏米回來時, 忽而失了色, 說剛才遠遠地看見幾 個男人在對岸徘徊, 很像夫家的堂伯, 恐怕是正在尋她而來的。 四嬸很驚 疑,打聽底細,她又不說。四叔一知道,就皺一皺眉,道: “這不好。恐 怕她是逃出來的。”
她誠然是逃出來的,不多久,這推想就證實了。
此后大約十幾天, 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前的事, 衛老婆子忽而帶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進來了, 說那是詳林嫂的婆婆。 那女人雖是山里人模 樣,然而應酬很從容,說話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賠罪,說她特來叫她的 兒媳回家去,因為開春事務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夠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話可說呢。 ”四叔說。 于是算清了工錢, 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 她全存在主人家, 一文也還 沒有用,便都交給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過謝,出去了。其時 已經是正午。
“阿呀, 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 好一會,四嬸這才驚 叫起來。她大約有些餓,記得午飯了。
于是大家分頭尋淘籮。她先到廚下,次到堂前,后到臥房,全不見掏 籮的影子。四叔踱出門外,也不見,一直到河邊,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 上,旁邊還有一株菜。
看見的人報告說,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蓋起來的, 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待到祥林嫂出來掏米, 剛剛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 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 一個幫著,拖進船去了。祥林嫂還哭喊了幾聲,此后便再沒有什么聲息, 大約給用什么堵住了罷。 接著就走上兩個女人來, 一個不認識, 一個就是 衛老婆子。窺探艙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惡!然而??。 ”四叔說。
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
午飯之后,衛老婆子又來了。
“可惡!”四叔說。
“你是什么意思?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 ”四嬸洗著碗,一見面就憤 憤的說,“你自己薦她來,又合伙劫她去,鬧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 個什么樣子?你拿我們家里開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當。我這回,就是為此特地來說說清楚的。她來 求我薦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瞞著她的婆婆的呢。對不起,四老爺,四太 太。總是我老發昏不小心,對不起主顧。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不肯 和小人計較的。這回我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 ”
“然而??。”四叔說。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終結,不久也就忘卻了。 只有四嬸,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 右不如意,所以也還提起祥林嫂。每當這些時候,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說, “她現在不知道怎么佯了?” 意思是希望她再來。 但到第二年的新正, 她 也就絕了望。
新正將盡,衛老婆子來拜年了, 已經喝得醉醺醺的, 自說因為回了一 趟衛家山的娘家,住下幾天,所以來得遲了。她們問答之間,自然就談到 祥林嫂。
“她么?”衛若婆子高興的說, “現在是交了好運了。她婆婆來抓她 回去的時候, 是早已許給了賀家坳的賀老六的, 所以回家之后不幾天, 也
就裝在花轎里抬去了
“阿呀,這樣的婆婆!??”四嬸驚奇的說。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的話。我們山里人,小戶 人家,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 來做聘禮?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 很有打算, 所以就將她嫁到 山里去。倘許給本村人,財禮就不多;唯獨肯嫁進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 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 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 財禮花了五十, 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這有什么依不依。——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 塞在花轎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祥 林嫂真出格, 聽說那時實在鬧得利害, 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 過事,所以與眾不同呢。 太太,我們見得多了:回頭人出嫁,哭喊的也有, 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 抬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 連花燭都砸了的 也有。祥林嫂可是異乎尋常,他們說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 嚨已經全啞了。 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 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彌陀佛,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 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 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阿呀呀, 這真是??。”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后來怎么樣呢?”四婢還問。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 ”她抬起眼來說。
“后來呢?”
“后來?——起來了。 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 男的,新年就兩歲 了。我在娘家這幾天,就有人到賀家坳去,回來說看見他們娘兒倆,母親 也胖,兒子也胖;上頭又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 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 ”
從此之后,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運的消息之后的又過了兩個新 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 桌上放著一個荸薺式的圓籃, 檐下一個 小鋪蓋。她仍然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 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 順著眼, 眼角上帶些淚痕, 眼光也沒有先前 那樣精神了。而且仍然是衛老婆子領著, 顯出慈悲模樣, 絮絮的對四嬸說: “??這實在是叫作‘天有不測風云" ,她的男人是堅實人,誰知道年紀 輕輕,就會斷送在傷寒上?本來已經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飯,復發了。幸 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 孩子又會給狼銜去的呢?春天快完了, 村上倒反來了狼, 誰料到?現在她 只剩了一個光身了。大伯來收屋,又趕她。她真是走投無路了,只好來求 老主人。 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么牽掛, 太太家里又湊巧要換人, 所以 我就領她來。——我想,熟門熟路,比生手實在好得多??。 ”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 “我單 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 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 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 拿小籃盛了一籃豆, 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 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 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 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 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 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 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 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 ?? 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四嬸起刻還躊躇, 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 眼圈就有些紅了。 她想了一 想,便教拿圓籃和鋪蓋到下房去。 衛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擔似的噓一口 氣;祥林嫂比初來時候神氣舒暢些,不待指引,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 她從此又在魯鎮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這一回, 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 上工之后的兩三天, 主人們 就覺得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 記性也壞得多, 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 沒有笑影,四嬸的口氣上,已頗有些不滿了。當她初到的時候,四叔雖然 照例皺過眉,但鑒于向來雇用女工之難, 也就并不大反對, 只是暗暗地告 誡四姑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
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萊,只好自已做,否則,不干不凈,祖 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 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 是祭祀,這回她卻清閑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 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 ”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 ”四嬸又慌忙的說。 她轉了幾個圓圈, 終于沒有事情做, 只得疑惑的走開。 她在這一天可 做的事是不過坐在灶下燒火。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 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 也還和她講話, 但笑容卻冷冷的了。 她全不理會那些事, 只是直著眼睛, 和大家講她自己 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 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 會有。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 了一籃豆, 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 他是很聽話的孩子, 我的話 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 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 各處去一問,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 坳里,看見刺柴上掛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 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 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 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 還要陪出許多 眼淚來。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 便特意尋來, 要聽她這一段 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 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
她就只是反復的向人說她悲慘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 但不久, 大家也都聽得純熟了, 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 眼里也再 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 后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 一聽到就煩 厭得頭痛。
“我真傻,真的,”她開首說。
“是的,你是單知道雪天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 才會到村里來的。” 他們立即打斷她的話, 走開去了。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 接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覺得沒趣。但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 籃,豆,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來。倘一看見兩三歲的小孩 子,她就說:“唉唉,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也就有這么大了??”
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 牽著母親的衣襟催她走。 于是又只剩下她 一個,終于沒趣的也走了, 后來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氣, 只要有孩子在 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問她,道: “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 也就有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 早已成為渣滓, 只值 得煩厭和唾棄; 但從人們的笑影上, 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 自己再沒有 開口的必要了。她單是一瞥他們,并不回答一句話。
魯鎮永遠是過新年, 臘月二十以后就火起來了。 四叔家里這回須雇男 短工,還是忙不過來, 另叫柳媽做幫手, 殺雞,宰鵝;然而柳媽是善女人, 吃素,不殺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燒火之外,沒有別的事,卻閑著 了,坐著只看柳媽洗器皿。微雪點點的下來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又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 “我問你:你 額角上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么大呀。 ”
“我不信。 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 真會拗他不過。 你后來一定是自 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
“阿阿,你??你倒自己試試著。 ”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 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 干枯的小眼睛一 看祥林嫂的額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
轉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 ”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 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 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 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 你不如及早抵當。 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 當作你的替 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
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 但大約非常苦悶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 兩眼上便都圍著大黑圈。 早飯之后, 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 檻,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價目是大錢 十二千。 她久已不和人們交口, 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 但 自從和柳媽談了天, 似乎又即傳揚開去, 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 又來逗 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 - 下。”一個看著她的疤,應和道。 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 也知道是在嘲笑她, 所以總是瞪著眼 睛,不說一句話,后來連頭也不 回了。她整日緊閉了嘴唇,頭上帶著大 家以為恥辱的記號的那傷痕, 默默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 她才從四嬸手里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 換算了十二元鷹洋, 請假到鎮的 西頭去。但不到一頓飯時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 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 她做得更出力, 看四嬸裝好祭品, 和阿牛將桌子抬 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 ”四嬸慌忙大聲說。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 臉色同時變作灰黑, 也不再去取燭臺, 只 是失神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時候,教她走開,她才走開。這一回她的 變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 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 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 發也花白起來了,記性尤其壞,甚而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這樣了?倒不如那時不留她。 ”四嬸有時當面就這樣說, 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總如此,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他們于是想打發她走了, 教她回到衛老婆子那里去。 但當我還在魯鎮的時候, 不過單是這樣說; 看 現在的情狀, 可見后來終于實行了。 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 呢,還是先到衛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 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 火光,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 五更將近時候。 我在蒙朧中, 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 似乎合 成一天音響的濃云, 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 擁抱了全市鎮。 我在這繁響的 擁抱中, 也懶散而且舒適, 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 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 而空了, 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 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 豫 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魯迅《祝福》賞析:
《祝福》是魯迅先生的一篇著名文章, 它講述了祥林嫂的悲慘命運, 揭示了封建思想和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表現了魯迅先生反封建的精神。 在鑒賞小說時, 教師要引導學生從小說的三要素, 小說的情節結構和人物 形象等幾個方面來探究和鑒賞, 學會品味小說的語言, 促進學生更好地理 解小說的思想和主題, 讓學生能夠提高自己的認識和理解, 促進學生鑒賞 能力的提高。本文主要探究了《祝福》中的故事情節、人物形象、寫作手 法,引導學生學會分析小說的基本方法,能夠把握文章的主題和脈 絡, 分析人物形象。 教師要引導學生分析小說的故事情節, 讓學生能夠通過閱 讀和思考了解文章的主要內容, 把握好小說的情節和發展脈絡。 通過學生 對于故事情節的分析,學生會了解到故事情節大體由開端、發展、高潮、
結局,有的還有序幕和尾聲幾個部分構成。
在《祝福》中,主要對小說主人公祥林嫂的命運進行了敘述,通過祝 福景象和魯四老爺作為小說的序幕, 接著講訴了祥林嫂的悲慘死去作為故 事的結局。 在講述故事的過程中, 首先向讀者介紹了祥林嫂初到魯鎮, 接 著講述了祥林嫂被賣改嫁, 而祥林嫂再到魯鎮則是故事的高潮, 作者描寫 的祝福景象與我的感受則是故事的尾聲。 在分析故事情節中, 魯迅先生描 寫了祥林嫂的悲慘生活情境很多都是發生在春天, “春日之時, 丈夫死亡” “孟春之時,被賣改嫁”“暮春之時,痛失愛子” 。在分析故事情節時,學 生要把握好小說的故事情節和關鍵時間點, 讓學生能夠通過自主探究和合 作討論的方式來進行分析, 促進學生在探究中構建出一個民主、 和諧的課 堂氛圍,讓學生能夠通過自己的閱讀和鑒賞來了解故事的情境, 知道小說 發展的過程和其中的事件, 從而在探究中在大腦中構建出一個清晰的故事 情節,了解祥林嫂的命運和生活。
在《祝福》中有很多的人物,祥林嫂當然是最為關鍵的一個人物。其 次還有魯四老爺、四嬸、祥林嫂的婆婆、柳 媽等。每一個都有不同的形 象和性格, 從而使小說變得生動形象, 表現了祥林嫂生活的環境, 他們每 一個人都對祥林嫂的命運有著直接影響。 當描寫祥林嫂的肖像時, 作者關 注了祥林嫂的“眼睛”的刻畫,第一次到魯鎮時描寫祥林嫂時,魯迅寫到 “順著眼”表明了祥林嫂的善良溫順。 第二次到達魯鎮時寫到了祥林嫂 “順 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 ”但到了臨終前, 她“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 ”不同的眼神清晰 地表達了祥林嫂從年輕善良到由于受到生活的影響而慢慢變得呆滯、 沒有 了生機和活力。 不同的眼神表達了她不同的生活環境, 展現出了她不同的 生活狀態,也反映出了她的精神狀態。 在分析人物語言時通過與我對話 展現的是祥林嫂在封建迷信思想影響下的矛盾心理; 在對四嬸講阿毛時的 語言,表達的是祥林嫂內心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責, 后悔自己沒有看好阿毛; 在對大家講阿毛時, 展現了祥林嫂的麻木和空虛; 在與柳媽的對話時表達 的是精神重壓和恐懼。 與不同的人進行對話表達的是不同的精神狀態和心 理,但從總體上表達的都是她的一種悲慘生活狀態,一種痛苦的境遇。
在寫《祝福》時,魯迅先生用到了倒序的寫作手法。小說一開頭就給 讀者設置了一個懸念: 祥林嫂是什么人?為什么會落到這個地步?為什么 又會在死前提出那樣奇怪的問題呢?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讀者的閱讀興 趣和主動性, 使讀者可以積極地進行探究, 從而了解到封建社會中國農村 的真實精神面貌,了解封建社會中封建思想對勞動人民的影響和精神上的 束縛。通過倒序的寫作手法給讀者形成了一個探究的動力和源泉, 促進了 小說故事的發展和順利進行, 使文章的構思和文章結構在讀者腦海中留下 了一個深刻的印象, 幫助了讀者更好地理解小說, 掌握小說反封建的主題 和思想。《祝福》的寫作手法激發了學生閱讀小說的積極性,使學生能夠 在探究中形成自己的認識和理解,促進了學生探究積極性的提高。
總之,《祝福》從不同角度表達出了封建社會對人們思想的約束和制
約,導致了祥林嫂悲慘命運的出現。 通過祥林嫂和富人們完全不同的生活 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用富人的生活熱鬧忙碌來烘托祥林嫂的悲慘和痛苦, 突出了反封建的主題和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