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歌2篇
選歌(1)
內容摘要:本文為本人所撰《詩經選講》的導讀部分,《選講》十萬字,輔助於蔣慶先生所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 教育 誦本·詩經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蔣慶先生誦本《詩經選》共輯選《詩》九七首,計一百零四課,是為兒童讀經、誦經的注音大字本。作為誦本輔助出版物的講本系列,原亦擬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發行,后因故中斷;本人所撰《選講》即該講本系列的《詩經》部分。──《毛詩序》、《關雎》注評,另附於導讀后。
《詩經》本來只稱《詩》,是一部周代的詩歌總集(部分可能商末的作品,如《商頌》),后來列為了儒家經典,自西漢時代就直接稱《詩經》了,就如《易》又稱《易經》一樣(《易經》還稱《周易》)。就象一個人的青春少年時代總是喜歡詩一樣,作為我們中華文化的早期文明,自有了正式的文字后,周代的華夏先人對生活世界的感受與記載也往往喜歡付諸詩歌這種形式,(所以有“史詩”的說法)。而周代的朝廷又非常重視禮樂制度和民風民俗,所以周王室曾派人到周天子所分封的各個國家、地區采集民歌等詩歌作品, 歷史 上叫做“采詩”,或者也稱“采風”,故《漢書·藝文志》說:“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漢書·食貨志》也說:“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動木鐸(duó)徇[巡]于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于天子。”而《詩經》,就是大約西周初年至春秋時代的優秀詩歌之匯編,現在存世的《詩經》大約編定在春秋時代,距今大約已經有二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了。
漢代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說周代的《詩經》原來有三千多篇,并且說當時傳世的《詩經》經過了孔子的整理和編刪,是孔子把三千多篇選編為三百多篇的。《詩經》究竟有沒有經過孔子的實際選編或刪節,因為沒有十分充足的證據或史料,所以我們也已不得而知了(孔子說過“吾自衛反魯然后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這樣的話,見《論語·子罕》,此表明孔子整理過《詩經》等)。但《詩經》最初的篇目比三百多篇還要多,應是符合歷史真相的。不過現在傳世的《詩經》卻只有三百零五篇了,加上《小雅》里有篇名而無文辭的六篇則為三百十一篇(該六篇稱“笙詩”,即《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這和司馬遷所處的西漢時代一致,和春秋晚期以及戰國、秦漢時代也基本一致,也就是只有三百多篇精華而已,所以古人往往取其整數而說“詩三百”,比如孔子稱“詩三百”(《論語·為政》),又稱“誦詩三百”(《論語·子路》),司馬遷則稱“詩三百篇,大抵賢圣發憤之所為作也”(《史記·太史公自序》)。
《詩經》里的詩,在周代(前1046-前256)是用來歌唱的,往往配上 音樂 和舞蹈,所以古人說“古者教以詩樂,誦之、弦之、歌之、舞之”(《毛詩故訓傳》)。但是因為樂曲難以歷史性地保存和傳播,所以配套的曲子都失傳了,只留下了詩的文字部分。我們現在讀到的《詩經》原文,實際上就是周代歌曲的歌詞而已,所以它們都是有韻律的;即使按現在的音去讀,不少篇章也依然呈現出顯著的節奏感。這三百零五篇詩作,一向被編為三部分:《風》、《雅》、《頌》,其中《雅》又分為《小雅》、《大雅》。《風》多為民歌性質,《小雅》多為宴歌性質,《大雅》多為贊歌性質,《頌》多為祭歌性質。風→小雅→大雅→頌,它們依次越來越莊重、嚴肅、恢弘,即詩的人文精神或情意氣質逐步具有崇高性和超越性:由民間的一般生活上升到貴族以及朝廷的宴飲、禮贊,再上升到對祖先或天地神靈的莊嚴祭祀……
《詩經》的編排結構或內容分類是風、雅、頌,而《詩經》的主要寫作手法或修辭方式則是賦、比、興。前者指題材,后者指詞章,統稱為“六義”。《毛詩正義》說:“風雅頌者,詩篇之異體;賦比興者,詩文之異詞耳。大小不同而得并為六義者,賦比興是詩之所用,風雅頌是詩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稱為義。”——那么究竟何為賦、比、興呢?朱熹在《詩集傳》說:“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賦”本義是聚斂、聚集,這里指集中地敘述景狀或抒發情意,聚焦式地予以吟唱或詠嘆;“比”的本義是親近、緊密,這里指類比、比喻、援例、引申等;“興”的本義是起、作,意思是引發、感發、作興、興起等。《周南·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敘述雎鳩的親昵相伴,再敘述男子對女子的愛慕,這就叫“興”(xìng);《魏風·碩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是借碩鼠來暗喻貪婪的盤剝者,這就是“比”;《衛風·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就是詩人情感的直接詠嘆與抒發,這就是典型的“賦”。
打個通俗的比方,《詩經》里的風、雅、頌,就相當于我們現在所謂的“通俗歌曲”、“高雅歌曲”、“嚴肅歌曲”;而《詩經》里的賦、比、興,則類似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明著說”、“暗著說”、“彎著說”。“興”就是托物興起、借景抒情,而“比”是兩相類比、借此言彼,《詩經》里先“興”、“比”再“賦”的寫作手法隨處可見,尤其是“比興”的手法在《國風》中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當然賦、比、興往往是交叉運用)。南朝的鍾嶸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詩品》)《國風》中的許多詩篇,就是從 自然 現象的景物或景象開始詠嘆的,然后再進入對人的生活事件與內心世界的詠嘆,具有自然世界與生活世界相互交融的顯著特征,我們稱其為有鮮明而清新的“自然主義”傾向。古人概括說:“朝吟風雅頌,暮唱賦比興;秋看魚蟲樂,春觀草木情。”這種由自然景物、自然景象感發到人的生活世界、精神世界或者“物—我”的印象與感情相互投射的 藝術 情趣,對后世的詩歌 發展 與審美意象,影響非常深遠。可以說秦漢以來的漢語詩歌乃至戲曲等,都深受其影響,故《詩經》堪稱 中國 文學藝術的鼻祖與泉源。
《禮記·王制》說周代的太學“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詩經》在春秋時代是文化教育的必修內容,所以《論語》、《史記》中有不少涉及孔子與《詩經》的內容。比如《論語•泰伯》記載孔子主張人文教育應“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論語·季氏》、《論語·陽貨》則分別記載他教導自己的兒子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汝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歟”(“為”指學習和實踐)。《論語·陽貨》又記載他告戒弟子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意思是詩歌是人文教育的開始,它不僅至少可以讓我們多識記一些鳥獸草木的名稱,而且可以感發和培養人的情感與美德,教給我們許多待人接物、為人處世的道理,乃至培養我們從事 政治 的思想能力、語言能力。——春秋戰國時代從事政治活動尤其是外交活動,是要頻頻援引《詩經》《尚書》來說理的,不學《詩經》那怎么行呢?學了不靈活運用又怎么行呢?所以孔子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論語•子路》)
《詩經》在人文教育、文化生活乃至國家政治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那么《詩經》自然是被歷代學者所重視了。秦亡漢興以后,漢王朝對歷史文化非常重視,并下令收集、整理經過戰國的動蕩以及秦的“焚書坑儒”而僥幸遺存的各種儒家典籍(包括諸子百家),崇尚儒家思想和講習儒家經典的風氣又一度興起。西漢時期對《詩經》的講習和傳授主要有四家,叫做《齊詩》、《魯詩》、《韓詩》、《毛詩》:《齊詩》為齊人轅固生所傳(chuán),《魯詩》為魯人申培公所傳,《韓詩》為燕人韓嬰所傳,《毛詩》為魯人毛亨和趙人毛萇所傳(前二者因國而命名,后二者因姓而命名,毛亨、毛萇則又分別稱大毛公、小毛公)。齊、魯、韓三家在西漢興盛一時,漢武帝時就被立為了官學,并設立了博士。但經過東漢至魏晉這段時期,齊、魯、韓三家傳(zhuàn)竟逐漸衰微了,到南宋竟完全亡佚了,僅有一本叫《韓詩外傳》的書流傳至今。所以《隋書·經籍志》說:“《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于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
相反,《毛詩》雖然晚出一些,但它講究訓詁和名物制度,歷史感比較強,工夫比較扎實,所以在文化界流傳了不少。到了東漢,當時的經學大師鄭玄以《毛詩》為主,汲取和融合齊、魯、韓三家詩的精當之處,為《毛詩》作了進一步的注(世稱《毛詩鄭箋》),《毛詩》于是就逐漸盛行起來,并慢慢壓倒了齊、魯、韓三家,故《隋書》稱隋代“唯《毛詩鄭箋》至今獨立”。到了唐代,當時的經學大師孔穎達奉唐太宗之命作《毛詩正義》,與另外的《周易正義》、《尚書正義》、《禮記正義》、《春秋左傳正義》統稱《五經正義》,被列為欽定的官方講經教材,于是《毛詩》就更為廣泛流傳了。我們現在看到的《詩經》,其實就是《毛詩》這一派的本子。漢初大毛公毛亨所作的《詁訓傳》(世稱《毛詩故訓傳》),東漢鄭玄所作的《毛詩箋》,唐代孔穎達所作的《毛詩正義》,現在都流傳于世。——《毛詩》是不是毛公所傳,《毛詩故訓傳》究竟是大毛公毛亨還是小毛公毛萇所作,歷史上也有爭議,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說:“《詩》有四家,毛氏獨傳,唐以前無異論,宋以後則眾說爭矣。”
清代被刊入《十三經注疏》的《毛詩正義》,是孔穎達在毛亨《毛詩故訓傳》、鄭玄《毛詩箋》的基礎上作的進一步注疏,它保留了毛傳、鄭箋的原有內容,又作了進一步的補充與發揮,所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毛詩正義》開篇說“漢毛享傳、鄭元[玄]箋、唐孔穎達疏”。孔穎達《毛詩正義》是古代注釋《詩經》的最權威著作,也是現今研究《詩經》的最重要 參考 書。歷代注釋或研究《詩經》的著作極多,僅《四庫全書》收錄的就有62種。除《毛詩故訓傳》、《毛詩箋》、《毛詩正義》這三種極重要外,注解《詩經》的重要著作還有宋代朱熹的《詩集傳》和清代陳啟源《毛詩稽古編》、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姚際恒《詩經通論》、方玉潤《詩經原始》等。
《尚書·舜典》說:“詩言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詩經》不僅含有大量的古代 文獻 材料與歷史信息,而且《詩經》它那優美的文辭、淳厚的情感,也依然滋潤、涵養著我們華夏民族的文化藝術與人文精神。《禮記·經解》說:“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培養知書達禮的博雅君子,熏陶日常生活的風雅情意,增進我們對中華優秀文化的了解、體認,綿延對華夏悠久文明的傳承、光大,是我們人文教育的基本宗旨和目標,故《詩經》不可不讀。
《風》一百六十篇,《雅》一百零五篇,《頌》四十篇,《風》、《雅》、《頌》的二級目錄如下表,記憶口訣是:⑴ 周召邶鄘,衛王鄭風;齊魏唐秦,陳檜曹豳;百六詩篇,悠悠國風。⑵ 鹿鳴嘉魚,鴻雁南山;谷風甫田,魚藻小雅;文王生民,蕩之什啊;百零五篇,三一大雅。⑶ 周頌魯頌,還有商頌;人神共頌,四十大頌!
周召邶鄘,衛王鄭風;(周南、召shào南、邶bèi風、鄘yōng風、衛風、王風、鄭風)
齊魏唐秦,陳檜曹豳;(齊風、魏風、唐風、秦風、陳風、檜guì風、曹風、豳bīn風)
百六詩篇,悠悠國風。(一百六十篇詩啊,悠悠曼曼是國風)
鹿鳴嘉魚,鴻雁南山;(鹿鳴之什、南有嘉魚之什、鴻雁之什、節南山之什)
谷風甫田,魚藻小雅;(谷風之什、甫田之什、魚藻之什——這些是小雅啊)
文王生民,蕩之什啊;(文王之什、生民之什、蕩之什)
百零五篇,三一大雅。(一百零五篇雅,三十一篇大雅)
周頌魯頌,還有商頌;(周頌、魯頌、商頌)
人神共頌,四十大頌。(頌人頌神,四十頌)
第1課《毛詩序》【原文】
《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1],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2],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3]。“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詩者,志之所之也[4]。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譯文】《關雎》這首詩,詠嘆的是后妃之德,為《國風》的開篇,是有關勸告天下之民而端正男女之事的詩篇,所以用之于人民,用之于國家,(供勸告教化之用)。風,就是“諷”,就是“教”。“諷”是委婉勸告以打動人,“教”是光明正大以化育人。詩,是人情感的所在,在心里是“志”,發出來成為優美的言語就是“詩”。
選歌(2)
誦之、弦之、歌之、舞之──《詩經選講》導讀(一)
本文為本人所撰《詩經選講》的導讀部分,《選講》十萬字,輔助于蔣慶先生所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詩經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蔣慶先生誦本《詩經選》共輯選《詩》九七首,計一百零四課,是為兒童讀經、誦經的注音大字本。作為誦本輔助出版物的講本系列,原亦擬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發行,后因故中斷;本人所撰《選講》即該講本系列的《詩經》部分。──《毛詩序》、《關雎》注評,另附于導讀后。
《詩經》本來只稱《詩》,是一部周代的詩歌總集(部分可能商末的作品,如《商頌》),后來列為了儒家經典,自西漢時代就直接稱《詩經》了,就如《易》又稱《易經》一樣(《易經》還稱《周易》)。就象一個人的青春少年時代總是喜歡詩一樣,作為我們中華文化的早期文明,自有了正式的文字后,周代的華夏先人對生活世界的感受與記載也往往喜歡付諸詩歌這種形式,(所以有“史詩”的說法)。而周代的朝廷又非常重視禮樂制度和民風民俗,所以周王室曾派人到周天子所分封的各個國家、地區采集民歌等詩歌作品,歷史上叫做“采詩”,或者也稱“采風”,故《漢書·藝文志》說:“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漢書·食貨志》也說:“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動木鐸(duo)徇巡]于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于天子。”而《詩經》,就是大約西周初年至春秋時代的優秀詩歌之匯編,現在存世的《詩經》大約編定在春秋時代,距今大約已經有二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了。
漢代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說周代的《詩經》原來有三千多篇,并且說當時傳世的《詩經》經過了孔子的整理和編刪,是孔子把三千多篇選編為三百多篇的。《詩經》究竟有沒有經過孔子的實際選編或刪節,因為沒有十分充足的證據或史料,所以我們也已不得而知了(孔子說過“吾自衛反魯然后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這樣的話,見《論語·子罕》,此表明孔子整理過《詩經》等)。但《詩經》最初的篇目比三百多篇還要多,應是符合歷史真相的。不過現在傳世的《詩經》卻只有三百零五篇了,加上《小雅》里有篇名而無文辭的六篇則為三百十一篇(該六篇稱“笙詩”,即《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這和司馬遷所處的西漢時代一致,和春秋晚期以及戰國、秦漢時代也基本一致,也就是只有三百多篇精華而已,所以古人往往取其整數而說“詩三百”,比如孔子稱“詩三百”(《論語·為政》),又稱“誦詩三百”(《論語·子路》),司馬遷則稱“詩三百篇,大抵賢圣發憤之所為作也”(《史記·太史公自序》)。
《詩經》里的詩,在周代(前1046-前256)是用來歌唱的,往往配上音樂和舞蹈,所以古人說“古者教以詩樂,誦之、弦之、歌之、舞之”(《毛詩故訓傳》)。但是因為樂曲難以歷史性地保存和傳播,所以配套的曲子都失傳了,只留下了詩的文字部分。我們現在讀到的《詩經》原文,實際上就是周代歌曲的歌詞而已,所以它們都是有韻律的;即使按現在的音去讀,不少篇章也依然呈現出顯著的節奏感。這三百零五篇詩作,一向被編為三部分:《風》、《雅》、《頌》,其中《雅》又分為《小雅》、《大雅》。《風》多為民歌性質,《小雅》多為宴歌性質,《大雅》多為贊歌性質,《頌》多為祭歌性質。風→小雅→大雅→頌,它們依次越來越莊重、嚴肅、恢弘,即詩的人文精神或情意氣質逐步具有崇高性和超越性:由民間的一般生活上升到貴族以及朝廷的宴飲、禮贊,再上升到對祖先或天地神靈的莊嚴祭祀……
《詩經》的編排結構或內容分類是風、雅、頌,而《詩經》的主要寫作手法或修辭方式則是賦、比、興。前者指題材,后者指詞章,統稱為“六義”。《毛詩正義》說:“風雅頌者,詩篇之異體;賦比興者,詩文之異詞耳。大小不同而得并為六義者,賦比興是詩之所用,風雅頌是詩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稱為義。”——那么究竟何為賦、比、興呢?朱熹在《詩集傳》說:“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賦”本義是聚斂、聚集,這里指集中地敘述景狀或抒發情意,聚焦式地予以吟唱或詠嘆;“比”的本義是親近、緊密,這里指類比、比喻、援例、引申等;“興”的本義是起、作,意思是引發、感發、作興、興起等。《周南·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敘述雎鳩的親昵相伴,再敘述男子對女子的愛慕,這就叫“興”(xing);《魏風·碩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是借碩鼠來暗喻貪婪的盤剝者,這就是“比”;《衛風·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就是詩人情感的直接詠嘆與抒發,這就是典型的“賦”。
打個通俗的比方,《詩經》里的風、雅、頌,就相當于我們現在所謂的“通俗歌曲”、“高雅歌曲”、“嚴肅歌曲”;而《詩經》里的賦、比、興,則類似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明著說”、“暗著說”、“彎著說”。“興”就是托物興起、借景抒情,而“比”是兩相類比、借此言彼,《詩經》里先“興”、“比”再“賦”的寫作手法隨處可見,尤其是“比興”的手法在《國風》中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當然賦、比、興往往是交叉運用)。南朝的鐘嶸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詩品》)《國風》中的許多詩篇,就是從自然現象的景物或景象開始詠嘆的,然后再進入對人的生活事件與內心世界的詠嘆,具有自然世界與生活世界相互交融的顯著特征,我們稱其為有鮮明而清新的“自然主義”傾向。古人概括說:“朝吟風雅頌,暮唱賦比興;秋看魚蟲樂,春觀草木情。”這種由自然景物、自然景象感發到人的生活世界、精神世界或者“物—我”的印象與感情相互投射的藝術情趣,對后世的詩歌發展與審美意象,影響非常深遠。可以說秦漢以來的漢語詩歌乃至戲曲等,都深受其影響,故《詩經》堪稱中國文學藝術的鼻祖與泉源。
《禮記·王制》說周代的太學“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詩經》在春秋時代是文化教育的必修內容,所以《論語》、《史記》中有不少涉及孔子與《詩經》的內容。比如《論語.泰伯》記載孔子主張人文教育應“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論語·季氏》、《論語·陽貨》則分別記載他教導自己的兒子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汝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歟”(“為”指學習和實踐)。《論語·陽貨》又記載他告戒弟子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意思是詩歌是人文教育的開始,它不僅至少可以讓我們多識記一些鳥獸草木的名稱,而且可以感發和培養人的情感與美德,教給我們許多待人接物、為人處世的道理,乃至培養我們從事政治的思想能力、語言能力。——春秋戰國時代從事政治活動尤其是外交活動,是要頻頻援引《詩經》《尚書》來說理的,不學《詩經》那怎么行呢?學了不靈活運用又怎么行呢?所以孔子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論語.子路》)
《詩經》在人文教育、文化生活乃至國家政治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那么《詩經》自然是被歷代學者所重視了。秦亡漢興以后,漢王朝對歷史文化非常重視,并下令收集、整理經過戰國的動蕩以及秦的“焚書坑儒”而僥幸遺存的各種儒家典籍(包括諸子百家),崇尚儒家思想和講習儒家經典的風氣又一度興起。西漢時期對《詩經》的講習和傳授主要有四家,叫做《齊詩》、《魯詩》、《韓詩》、《毛詩》:《齊詩》為齊人轅固生所傳(chuan),《魯詩》為魯人申培公所傳,《韓詩》為燕人韓嬰所傳,《毛詩》為魯人毛亨和趙人毛萇所傳(前二者因國而命名,后二者因姓而命名,毛亨、毛萇則又分別稱大毛公、小毛公)。齊、魯、韓三家在西漢興盛一時,漢武帝時就被立為了官學,并設立了博士。但經過東漢至魏晉這段時期,齊、魯、韓三家傳(zhuan)竟逐漸衰微了,到南宋竟完全亡佚了,僅有一本叫《韓詩外傳》的書流傳至今。所以《隋書·經籍志》說:“《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于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
相反,《毛詩》雖然晚出一些,但它講究訓詁和名物制度,歷史感比較強,工夫比較扎實,所以在文化界流傳了不少。到了東漢,當時的經學大師鄭玄以《毛詩》為主,汲取和融合齊、魯、韓三家詩的精當之處,為《毛詩》作了進一步的注(世稱《毛詩鄭箋》),《毛詩》于是就逐漸盛行起來,并慢慢壓倒了齊、魯、韓三家,故《隋書》稱隋代“唯《毛詩鄭箋》至今獨立”。到了唐代,當時的經學大師孔穎達奉唐太宗之命作《毛詩正義》,與另外的《周易正義》、《尚書正義》、《禮記正義》、《春秋左傳正義》統稱《五經正義》,被列為欽定的官方講經教材,于是《毛詩》就更為廣泛流傳了。我們現在看到的《詩經》,其實就是《毛詩》這一派的本子。漢初大毛公毛亨所作的《詁訓傳》(世稱《毛詩故訓傳》),東漢鄭玄所作的《毛詩箋》,唐代孔穎達所作的《毛詩正義》,現在都流傳于世。——《毛詩》是不是毛公所傳,《毛詩故訓傳》究竟是大毛公毛亨還是小毛公毛萇所作,歷史上也有爭議,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說:“《詩》有四家,毛氏獨傳,唐以前無異論,宋以后則眾說爭矣。”
清代被刊入《十三經注疏》的《毛詩正義》,是孔穎達在毛亨《毛詩故訓傳》、鄭玄《毛詩箋》的基礎上作的進一步注疏,它保留了毛傳、鄭箋的原有內容,又作了進一步的補充與發揮,所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毛詩正義》開篇說“漢毛享傳、鄭元玄]箋、唐孔穎達疏”。孔穎達《毛詩正義》是古代注釋《詩經》的最權威著作,也是現今研究《詩經》的最重要參考書。歷代注釋或研究《詩經》的著作極多,僅《四庫全書》收錄的就有62種。除《毛詩故訓傳》、《毛詩箋》、《毛詩正義》這三種極重要外,注解《詩經》的重要著作還有宋代朱熹的《詩集傳》和清代陳啟源《毛詩稽古編》、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姚際恒《詩經通論》、方玉潤《詩經原始》等。
《尚書·舜典》說:“詩言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詩經》不僅含有大量的古代文獻材料與歷史信息,而且《詩經》它那優美的文辭、淳厚的情感,也依然滋潤、涵養著我們華夏民族的文化藝術與人文精神。《禮記·經解》說:“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培養知書達禮的博雅君子,熏陶日常生活的風雅情意,增進我們對中華優秀文化的了解、體認,綿延對華夏悠久文明的傳承、光大,是我們人文教育的基本宗旨和目標,故《詩經》不可不讀。
《風》一百六十篇,《雅》一百零五篇,《頌》四十篇,《風》、《雅》、《頌》的二級目錄如下表,記憶口訣是:⑴周召邶鄘,衛王鄭風;齊魏唐秦,陳檜曹豳;百六詩篇,悠悠國風。⑵鹿鳴嘉魚,鴻雁南山;谷風甫田,魚藻小雅;文王生民,蕩之什啊;百零五篇,三一大雅。⑶周頌魯頌,還有商頌;人神共頌,四十大頌!
周召邶鄘,衛王鄭風;(周南、召shao南、邶bei風、鄘yōng風、衛風、王風、鄭風)
齊魏唐秦,陳檜曹豳;(齊風、魏風、唐風、秦風、陳風、檜gui風、曹風、豳bīn風)
百六詩篇,悠悠國風。(一百六十篇詩啊,悠悠曼曼是國風)
鹿鳴嘉魚,鴻雁南山;(鹿鳴之什、南有嘉魚之什、鴻雁之什、節南山之什)
谷風甫田,魚藻小雅;(谷風之什、甫田之什、魚藻之什——這些是小雅啊)
文王生民,蕩之什啊;(文王之什、生民之什、蕩之什)
百零五篇,三一大雅。(一百零五篇雅,三十一篇大雅)
周頌魯頌,還有商頌;(周頌、魯頌、商頌)
人神共頌,四十大頌。(頌人頌神,四十頌)
第1課《毛詩序》【原文】
《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1],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2],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3]。“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詩者,志之所之也4]。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譯文】《關雎》這首詩,詠嘆的是后妃之德,為《國風》的開篇,是有關勸告天下之民而端正男女之事的詩篇,所以用之于人民,用之于國家,(供勸告教化之用)。風,就是“諷”,就是“教”。“諷”是委婉勸告以打動人,“教”是光明正大以化育人。詩,是人情感的所在,在心里是“志”,發出來成為優美的言語就是“詩”。情感鼓蕩在人心中,就會通過言語表達出來;如果言語不足以表達感情,就會通過嗟嘆來表達;如果嗟嘆不足以表達感情,就會通過歌唱來表達;如果歌唱不足以表達感情,就會情不自禁地通過手舞足蹈來表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