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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于情書六十頁番外【六篇】

                  時間:2021-11-19 寫作知識 點擊:

                  《十頁》是連載中的一部神秘未知類網絡小說,作者是可靠的馮蕩蕩, 以下是為大家整理的關于情書六十頁番外6篇 , 供大家參考選擇。

                  情書六十頁番外6篇

                  情書六十頁番外篇1

                  夏至未至立夏小司番外

                  【篇一:夏至未至立夏小司番外】

                  博小司大霧彌漫的眼睛冷漠的看著一切,他沒有什么想法,難過?高興?不知道。心中的一切只是朦朧一片,灰暗消失,空曠的是朦朧的透明。風吹不散,動搖不去的無盡的朦朧。

                  立夏的心里感到難受,她看著無助的七七,從小到大似乎從未這樣狼狽過,無聲的抽泣著絕望著。她在某個瞬間突然覺得,要是這一切沒有發生該多好。

                  可時間只是覆蓋了回憶,它不能改變曾經。

                  “立夏……”七七呆呆的小聲的叫著,痛苦的感覺到極致,就好像看到刺眼的白,均燒著的身體,在翻滾的炎熱中,覺得涼徹心扉。

                  立夏看著七七,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哽咽著,突然覺得好陌生,這真的是曾經什么都放得下的那個無所畏懼的七七么?

                  她抬起頭,看向fl。男人微笑著,等著看好戲上演。

                  “怎樣?博小司先生,這就是你娶的女人,一個骯臟的……”男人沒說完,遇見上去就是一拳。“你才是最骯臟的。”遇見冷冷地說,盡管她打心里厭惡程七七,但比起這個男人來說,程七七要比他好的多。

                  男人捂著肚子扶著墻站起來,血絲布滿眼睛,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

                  立夏把七七扶起來,低聲對七七說了什么,七七抬起頭,紅腫的眼睛里仍滿蓄著淚水。

                  博小司不再沉默,抬起頭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扶著七七的立夏,大霧彌漫的眼睛,說“我們走吧。”

                  一路上,七七沒有哭,她只是呆呆的望著窗外,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散出萬丈柔和的光芒,香樟的清晰剪影在眼前掠過,迅速消失,就像時光一樣,走的沒有任何留戀和倉皇,干干脆脆地離開,這時又有新的時光輕輕松松的來。

                  立夏的視線從未離開七七。

                  把七七送去酒店,在離開的時候,七七看著立夏,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卻沒有淹沒那無盡的悲涼,內疚及落魄。

                  那是立夏永遠不會忘記的,最讓她心痛的笑容。

                  令她悲傷的笑容。

                  她最后一次見到的,笑容。

                  七七死了。

                  報道上說,七七是自殺,她留下了兩封遺書,一封給立夏,一封給法院。

                  立夏的心像被人捏著,喘不過氣,她大口的呼吸,眼淚停不下來,她腦海里模糊的是七七的臉,斗志昂揚唱歌的臉,安慰立夏時心疼的臉,立夏獲獎比立夏還高興的臉,昨天充滿了憂傷卻拼命微笑的臉。

                  立夏的淚水弄濕了七七的遺囑,濺在紙上擴散開來的淚,綻放出了一朵破碎的花。

                  收起回復|11樓2014-02-25 15:43

                  【篇二:夏至未至立夏小司番外】

                  屋內是惆悵的立夏,躊躇的不知所措

                  對,結婚一直是他想要的,想要與前半生劃清界限。這或許是最好的途徑。那又為什么在新婚之夜滿心的不安。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小司所鐘愛的類型。

                  “喂。”

                  “立夏,我們見一面好嗎?”

                  感情有時候如放飛的鳥一旦松手怎么也抓不住。在它面前立夏還是失去了理智,不是說好放棄嗎?為什么還要回頭。

                  天空泛著淡藍色的光,藍色是種憂傷的色調,連空氣中似乎也彌漫著淡淡的哀愁。傅小司不知什么時候愛上了藍色或許在立夏走后吧!

                  眼前的傅小司清瘦許多,每每在電視上看他時心中總是如大海澎湃。沒那么氣勢洶洶卻也跌宕起伏不能平靜。立夏就很納悶默嘆:“傅小司呀!傅小司你是何方神圣竟把我迷的神魂顛倒!”

                  兩人只是默默對看,心中都是千言萬語,此時正在心中千挑萬選,變化成最精煉的只言片語。還是傅小司打破了這份壓抑的寧靜

                  “立夏,回到我身邊吧!”一瞬的波動在立夏眼中一閃即逝,轉而視之的是淡淡的憂傷。

                  “小司,放手吧!七七才是你該珍惜的,我什么也給不了你。”

                  “七七,程七七?不要提到她!你知不知道她只是讓我變成生活的傀儡,一個軀體,一個不帶任何靈魂思想的空殼,她什么也給不了我。那一切我并不需要!”傅小司顯然是激動了。

                  “小司,過了這一夜我就身為人妻了。”剛剛還緊緊抓住立夏的手突然松開了。那是一種絕望更是一種無奈。傅小司將頭深深埋在兩膝間,似有似無的抽噎聲一下一下的撞擊著她的身心再也忍受不了了。

                  “別走,求求你,好不好!”

                  “小司,別鬧了今天是我的新婚之夜。你該祝福我。”

                  “立夏,我已經失去了陸之昂。我不想再失去你。如果連你也要離開我,我覺得再沒什么好讓我留戀``````”很長的沉默。

                  “``````祝福你,再見。或許再也不見”傅小司站起身,回頭。落寞的身影,沉重的腳步。向左走向右走的痛苦,每一下都準確無誤的落進立夏心中的最深處,前方是自己最愛的人自己卻不能擁有。到底是為了什么,為了程七七給他的榮譽而自己卻做不到?為了七七肚子里的孩子和傅小司天使的毀滅?為了身為人妻的自己?還是為了悲劇的不再重演?連立夏自己都不知道。

                  一支冰涼的手緊緊握住了立夏,是七七!

                  “去吧!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吧!”

                  “七七,你``````?”

                  “立夏,本來小司就不屬于我。只是我奪人所愛,有很多時候我總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小司給我的溫柔,那并不屬我。”

                  “``````”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小司的,而且也沒有了。”立夏再次驚愕,或許自己最在乎的還是這個吧!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七七,打個電話給藍緣吧!其實今晚的新娘應該是你。”說完立夏頭也不回的奔向小司。痛苦吧!就算一無所有,那也是一種幸福。

                  彼時,七七撥通了藍緣的電話。

                  “緣,我在浮橋下,我喝多了。”迅速掛了電話。每次都是這樣。其實藍緣早已習慣,活鮮鮮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不需要太多的解釋。車就停到了七七的車旁。車前七七笑靨如花。車內藍緣一籌莫展。

                  “緣,讓我做你的新娘吧!”

                  “傅小司他```````”

                  “你不正好也確個新娘嗎?”似乎有太多巧合——七七是從她與傅小司的婚禮上趕過來的。

                  傅小司已不再是原來的傅小司,每日的忙碌幾乎以秒計算。立夏陡然中多出了大片的空白時間。剛剛開始時還有些不知所措,漸漸也就習慣了。傅小司執意不許立夏再做他的經紀人。他總說:“我一個人累就行了,有空去陪陪之昂吧。”

                  這已經是第十九次立夏去探望陸之昂了。空閑的荒野唯一的建筑就是這如鳥籠的監獄,如一只飛累了的巨鳥,隨時都有遠行的可能。這次又是預想中的拒絕。立夏迅速從包里掏出紙和筆寫完后小心翼翼的遞給監獄長連同兩包香煙。

                  終于之昂出來了。立夏已經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眼淚了。可看到之昂的那一剎那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陸之昂很頹廢的樣子,連他自己都忘記有多久沒聽到昔日的朋友的聲音。

                  有些懷念,有些心痛。

                  “之昂``````你終于愿意見我了。”

                  “``````”

                  “好吧!你不愿意說也可以,那就聽我說吧!之昂,小司好想你,我已經是小司的妻子了,但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些平坦``````之昂小司說很對不起你,每夜他都會叫著你的名字驚醒``````其實他很苦,之昂見見小司吧`````”

                  那天立夏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話,只是半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之昂告訴立夏,他已經變為了有期徒刑,但還要再坐十年牢。這個消息讓小司和立夏整整興奮了一個月。

                  小司,我發現我還是忍受不了寂寞。在立夏告訴我你得癌癥后,我毫不猶豫地沖了出來,還好她是騙我的,我一點也不生氣,小司。已經很久沒看到你了,有點想你。在淺川的那段日子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其實我每天都會思考很多很多。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

                  ——陸之昂

                  2005年10月11日

                  10月11日

                  天空慘白。墓地里鮮花遍地。只是枯萎了許多。段橋的墓前是遇見和立夏輕輕放下的三色堇,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段橋了。幾乎忘記了他的模樣。

                  或許是碰巧吧,立夏在祭拜陸之昂的媽媽時正好發現了段橋的墓碑,是一種巧合或許也是一種刻意的安排。

                  看到段橋依舊燦爛的笑容,遇見又想起了當日血淋淋的場景。全世界都充斥著紅色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應該過去很久了吧,久得都快忘記了。

                  遇見靜靜的坐在墓前說些瑣屑的事,直到暮色降臨才離開。立夏說可以幫遇見完成未實現的夢想。

                  遇見微笑著搖搖頭:“立夏,那是少年時的輕狂,就當作美好的回憶吧。我認為現在的生活很適合我,你說呢?”

                  只是相視一笑,就明白彼此。

                  歲月的車輪在繼續的轉動,偶爾想想在宇宙中的某個角落生存著的我們,或許算不了什么,那就瘋狂吧!

                  【篇三:夏至未至立夏小司番外】

                  再一次來到淺川,我已經沒什么印象了。從北京回到室縣之后,我幾乎很少再去淺川。家鄉的人和曾經的同學都好奇怪為什么的我會回到鄉下來,我也沒想去解釋,只等時間沖淡一切。

                  于是日子就真的那樣平淡地過下來了。平淡地找了份工作,平淡地認識了新的男孩子,平淡地和他談婚論嫁。只是再也不會有曾經對的那種感情了。

                  那樣的感情,一輩子,只有一次。

                  在北京那個炎熱的夏天,就被消耗干凈了。

                  不會再去那樣地想一個人了。也不會再去那樣地掛念一個人了。也不會再去那樣地擔心一個人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在冬天里穿著溫暖的襪子了。也不會再去因為他的一次皺眉而緊張得不知所措了。也不會再去連續熬通宵為了讓一個人工作輕松了。

                  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時光了。

                  就像再也不會有那個曾經為了愛奮不顧身的了。

                  有時候從室縣去淺川辦些事情,每次事情辦完之后,我都會在淺川待上一天,走一走那些熟悉的街道,看一看那些熟悉的風景。很多時候我都會看見遇見,可是我不敢叫她。記憶里的她,像一只華麗的燕尾蝶,翱翔在山谷的泉水之上。很多時候,我都是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路邊等候,看著她去買東西,看著她和青田一起走過黃昏的街道,就像多年前看著他們一樣。

                  我總是假裝著也和她一起享受著這些平凡的幸福,假裝著我們還在一起。

                  即使我們不在一起了。

                  我沒有告訴她我已經回來了。在她的心里,肯定還以為我在沒人知道的一個地方吧。

                  記憶里只剩下一些發亮的細節,在無數個大雨的夜里,重新回到我的夢境中來。

                  那些夢境中的你,依然是穿著ck的,依然被我不小心弄上了便當上的油漬,依然瞪著雙大霧彌漫的眼睛對我面無表情。

                  那些夢境中的你,依然削好了一支鉛筆從前面默不作聲地遞給我,依然會帶著我翻過學校高高的圍墻,依然是那個當年全中國似乎只有我才知道的小畫家祭司。

                  那些夢境中的你,依然在大雨里站在公寓的門前等我下樓,依然開心地吃著我從家鄉帶來的甜點,依然是在冬天里都還是穿得單薄都不怕寒冷,依然和我一起,在的表格上,做了一樣的選擇。

                  那些夢境中的你,依然是在大雪里用大衣包圍著我,依然會對我微笑說早安,無論是多么疲憊的一張臉,依然會為了我的一時興起而認真是去學校查地圖然后帶我去沒有去過的鄉村。

                  可是那些夢境中的你,早就死在2003年的夏天。死在那個連太陽都會覺得發燙的夏日。

                  重新站在淺川一中門口的時候,我曾經躺在我的腿上,對我說,,什么時候,我們一起回淺川去看看那些香樟吧。

                  而現在,當初說著一起看著香樟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人回到曾經的這個地方。小司,你知道嗎,那些從學校里面走出來的女生,好多人都抱著你的畫集,甚至可以聽到她們口中的你,都已經是被神化之后的你了。很難想象,一個曾經學校里平凡的男孩子,會成為流傳在一屆又一屆學生口里的傳奇。你聽了,肯定會好開心吧。而曾經的我,也是那樣一個抱著你的畫坐在淺川一中的樹一睡著的女生,只是,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被我整天抱在懷里的祭詞,原來就和我每天呼吸著同樣的空氣,走著同樣的路。

                  我甚至在那一瞬間有點微微想起你難得一見的笑容,差點就在馬上就要結婚的丈夫面前哭起來。

                  他也很溫柔。

                  他也很體貼。

                  他也會在我生病的時候買藥給我。

                  可是他卻永遠都給不了我你曾經給我的那些色彩。有時候都覺得你太過自私,帶我看過了那么美好的風景,卻又中途離開,而我以后的路途,從此變得沒有任何可以超越從前的驚奇。

                  明天我就要結婚了。

                  今天來淺川挑選裝飾家里的飾品。當我路過一家油畫店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了好多你的畫。好多好多,你成名前的,和你成名后的。一幅一幅的畫全部掛在墻上,我一幅一幅地看過去,時光在眼前緩慢地流逝,我像是看著你曾經的歲月又在我的面前轟隆隆地跑過去。帶出地動山搖的震撼力。像是當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一樣。

                  我告訴我的丈夫,說這些畫都是我高中時代最喜歡的畫家畫的。于是他笑瞇瞇地對我說,只要你喜歡,我們家里可以全部掛起這些畫。

                  我說好,也只有這些畫,才配得上裝點我的青春。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面像是在黃昏時突然拉起窗簾,一下子全暗了。

                  我突然想起在大學的時候我們一起看過的話劇,那是,里面的一句臺詞就是,外面的天亮了,我們的心暗了。

                  那個店的老板還開玩笑說我真年輕,因為現在喜歡這些畫的都是那些高中的女孩子。我只是笑了笑,沒說話,因為我怕一說話,他們就聽出我聲音里悲傷的情緒。

                  我叫丈夫幫我挑第一幅,他指給我看墻角的那一幅,說他很喜歡。我抬頭看過去,是那幅。我去付錢的時候,放在最上面的那幅,就是這幅。那一瞬間掠過腦海的,是畫面上那個從天國俯下身去親吻男孩的女孩,那個女孩的白衣裳,和那個男孩明亮如星辰的眼睛。以及,在那個除夕夜的晚上,你在窗邊對我說的:

                  ,接吻吧。

                  所有的過去,所有的歲月,所有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試卷,所有在夏日的暴雨里打籃球的濕漉漉的男生,所有在湖邊安靜地背著長長的英文詞條的女生,所有盛開在夏天末尾的鳳凰花,所有離開的人,所有歸來的人,所有光芒萬丈的詩篇,所有光陰暗淡的日記,所有離散的時光,所有重建的家園。所有潰爛在雨水里的落葉,所有隨著河流漂遠的許愿瓶,所有黑夜里唱起的歌,所有白天里飄過的云,所有的幸福和淚水,所有的善良和自由。

                  都在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里,一起撲向了盛大的死亡。

                  只剩下連綿不絕首尾相映的香樟,像海浪一般覆蓋了整個城市。在一年一度的潮濕的季風掠過樹梢的時候,它們才會默默地低聲傳誦。

                  傳誦著傳奇的你們。

                  和你們留下來的,的傳奇。

                  那些男孩,教會我成長。

                  那些女孩,教會我愛。

                  立夏看著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小司,眼睛里涌起的淚水在黑暗里沒有人看到。以前一直覺得小司像是一個天使一樣,甚至連自己和他接吻,都會格外緊張,甚至覺得這樣會弄臟這個干凈漂亮的男孩子,可是現在,自己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告訴自己她有了面前這個自己曾經以為是天使的男人的孩子。

                  立夏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小司和七七親熱的鏡頭,可是,那些畫面源源不斷地從腦海里冒出來,身上的味道,七七女生光滑的皮膚,從來不讓人隨便摸的頭發,七七精心護理的手……所有的東西都糾纏在一起,甚至可以聽到傅小司低沉的呼吸和七七的,胃里惡心的感覺越來越濃。立夏緊閉著嘴,怕自己忍不住吐出來。

                  小司,我去武漢的時候,你和七七去喝酒了吧。

                  嗯。

                  一個字。很平常的語氣。自己從高中開始就習慣了他的這個嗯字。可是在現在,還是只能得到這個字而已。似乎這么多年的感情,并沒有讓他對自己改變一樣。從前是一個嗯字,現在依然是。

                  然后七七帶你去的酒店?

                  對,你問這些過去的事情干什么!

                  不耐煩的語氣,厭惡的神色,這些東西像是撒在心上的圖釘,被人一顆一顆地用力踩進心臟里去。

                  沒什么……我就是剛和七七聊了一下,隨便問問……你還在擔心,的事么?

                  我現在不想講話!你不要再來煩我了!

                  你不要再來煩我了。

                  我不會。再來煩你了。

                  流了一晚上的眼淚,也已經流到盡頭了。現在眼睛干得流不出任何東西。立夏收拾著行李,把工作室里那些自己用習慣了的東西順便放進包里。

                  用習慣了的那支鋼筆,是小司高中的鋼筆。

                  有習慣了的那個計算器,是小司陪著一起去買的。

                  用習慣了的那個白色的杯子,和小司的藍色的杯子是一對。

                  用習慣了的那個坐椅靠墊,上面有小司最喜歡的音速小子。

                  好想帶走所有可以帶走的東西,可是我的包不夠大。如果早知道有一天我要這樣默默地離開,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你會對我說不要再來煩我,我就會買一個很大很大的包,大得可以裝下所有的回憶,裝下桌子椅子,甚至大床。像一個蝸牛一樣,背著自己的房子去別的地方。一路走,一路帶著自己的家。

                  立夏悄悄打開傅小司的門,月光正好照在傅小司熟睡的臉上。兩條淚痕依然掛在他英

                  俊而瘦削的面容上。立夏看著傅小司熟睡的臉上。兩條淚痕依然掛在他英俊而瘦削的面容上。立夏看著傅小司熟睡的面容,眼淚又流下來。本來以為眼睛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流了,可是現在,淚水又重新漫上眼底。

                  小司,我好想認真地和你道別。我好想抱著你大哭一場,然后再離開,哪怕以后的人生里,再也沒有傅小司三個我曾以為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字,讓我在離開前趴在你的肩膀上痛哭一場也好啊。那些電影里,小說里,故事里,所有認真相愛過的人,都會有著最傷感的別離。可是,我沒想到,我們之間最后的一句話,竟然是你對我說的你不要再來煩我了。

                  我每次想到這里,都會止不住地傷心。

                  小司,你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沒有覺得我會難過嗎?我以前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會想,我這樣做,小司會不開心嗎?因為我以前在生命里,我真覺得,傅小司,就是眼前的你,就是這樣站在我面前的那個英俊而面容冷落的人,就是我全部的,唯一的世界。

                  情書六十頁番外篇2

                  外貿人生(番外一)
                  作者:周日鋒
                  來源:《進出口經理人》2013年第02期

                  ????????如果你想從事外貿,卻又沒有任何經驗,也不是這方面專業畢業,那么,不妨從做貨代開始。

                  ????????談點實際的,怎么樣才能進入貨代公司呢?這里提供幾點意見供參考。在你去面試之前,你可以去書店或者圖書館看些貨代方面的書籍,了解貨代是什么,具體怎么操作,這個總是最基本的。面試的時候一定要強調自己做過銷售,愿意并極度渴望從事銷售行業,任何有關銷售的經歷都可以拿出來當作資本。還有,想想身邊有哪些客戶資源,有哪些同學和朋友是在做外貿相關行業的,極其肯定地告訴面試官,除了有一份對銷售的熱情,我還有這些潛在資源。最后,就是態度問題了,做貨代為人要誠懇,處事要負責,努力讓你的面試官相信你具備這兩點。

                  ????????積淀知識, 成為外貿百科全書

                  ????????不管你通過什么渠道進入貨代公司,當你有機會入門了,你就必須沉下來好好學習貨代相關知識,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是系統積累的過程。在實踐中不斷完善知識點,碰到問題、處理問題、解決問題,而且應變能力要強、效率要高,這就需要貨代從業者對外貿進出口整個流程的熟練掌握。毫不夸張地說,一個優秀的貨代可以當成一本外貿百科全書。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學習,可以從貨代的整個流程切入,延伸擴展,每個知識點都要琢磨,等你研究透了,你就敢說自己是老業務員了。貨代大致流程如下:拉業務→詢價→報價→費用確認→客戶傳托書→訂艙→配艙回單→換設備交接單→車隊提箱→工廠裝箱→進港→報關→提單確認→開船→寄提單→客戶月結付款→退核銷單等資料。

                  ????????從業務前期準備說起,你肯定要熟知進出口過程中涉及的全部費用,一些基本港的運費要熟記,各種箱型從起運港到目的港涵蓋了哪些運費,內陸費和海運費都要很了解,到付和預付的操作方式、自拉自報和拼箱的流程要懂得。和其他貨代相比,自己的優勢在哪里,艙位保證、報關技巧和服務態度也要提及,這些是貨代銷售的必備知識點。

                  情書六十頁番外篇3

                  哈利波特番外


                    我,羅恩.韋斯萊,韋斯萊家族的第六個兒子,臉上長滿了雀斑、高鼻梁是我的特征。我不喜歡蜘蛛。看起來,十分的怪,是不是?
                    1991年,我終于收到了霍格沃茨魔法學校的入學通知書,我可高興不起來,我有只能用五個哥哥用過的二手貨。在九又四分之三站臺,我初次看見了一個黑頭發、綠眼睛,帶著破眼睛的瘦弱男孩??哈利.波特。我對他的身份半信半疑。
                    不過,在上火車之后,我對他的“半信半疑的態度”就完全變了。我們倆坐在一個包廂,我問他是不是哈利.波特。他撩起頭發,我看見了他額頭上,那道閃電形的傷疤!但是我十分詫異,我竟然和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坐在一起!我手足無措。
                    我和哈利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我們談這談那的,真是不亦樂乎!但我帶上那頂“看上去快要發霉”的分院帽時,我并沒有感到像弗雷德說的那種“就像跟巨人搏斗似的”感覺,我枉然大悟,我被那個臭弗雷德.韋斯萊給騙了!我憤怒地說:“我要殺了弗雷德!”
                    赫敏.格蘭杰,一開始,我就是認為,她只是一個驕傲自大,蠻橫無理的女生而已。當她看見哈利額頭上的傷疤時,臉上的那個表情,真是令我惡心!萬圣節前,我說了她的壞話,只看見她捂著臉,哭著從我們身邊跑過,我心中不知怎的,有一絲愧疚……我只聽說赫敏去了女廁所,在那里傷心的哭泣。
                    萬圣節,就在這個隆重的節日,霍格沃茨突然傳進了一頭巨怪,他正朝女廁所進發!我突然意識到,赫敏危險了!于是,我和哈利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單獨趕到了女廁所,我們闖了進去,看見了,看見了,那頭巨大而丑陋的巨怪!我們立馬和巨怪搏斗起來,哈利的魔杖上沾滿了巨怪的鼻屎就在最后的危急時刻,我驚人的念出了那個我從來沒有成功過的咒語:“羽加迪姆勒維奧薩!”哈哈,巨怪的那根棒子飛起來了,只聽見“嘭”的一聲響,巨怪受到了它自己棒子的捶擊,倒了下去,我們成功就出了赫敏,但也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那么一點點代價。
                    經過赫敏仔細的推理,我們認定,海格從空空蕩蕩的古靈閣713地下金庫取出的那個臟兮兮的小包里,裝的,就是能夠令人長生不老的魔法石!我們三個人闖進了由三頭犬路威看守的活板門,穿越了重重障礙,最后,我們到了那副巨大的國際象棋旁,剛上去,我就意識到,我是斗不過這副棋的,但我心中一直保持著一個信念??活下去,戰斗下去!最終,哈利拿到了魔法石,是通過厄里斯魔鏡拿到的,他還和奇洛展開了殊死搏斗!我真后悔,為啥我沒有在那里。
                    一年級,真是令我難以忘懷,魔法石,巨怪,恐怖的路威……真是令人快要暈倒了!不過,因為哈利和赫敏,我這學期過得十分的輕松,我變得勇敢、成熟起來,我相信,我還會經歷更多的困難的!只要跟著哈利.波特,就能闖蕩江湖,行俠仗義!
                    屠科峰

                  情書六十頁番外篇4

                  攝政王妃(番外)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那軒然大波的死水竟然慢慢平復下來,一身白衣上滿是鱗片的男子飛身而出,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想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神龍大人一時間竟也看不出她的命格,只是她那滿帶笑容是怎么回事?見到神龍不應該下跪求饒嗎?不過神龍忘了,敢闖龍潭的人,不囂張點怎么行!但是上官爾藍的臉怎么看怎么讓人發毛呢?阿龍?這稱呼,神龍的嘴角明顯的抽了抽,小丫頭,你是誰?為什么來這里?神龍打量著上官爾藍,無不驚奇!火紅色的衣裙只有嫁人當天或是以后才能穿,她可真是大膽;頭發只用一個發帶束起,除了那火紅發帶上的幾個銀玲,并沒有太多的裝飾。
                    我說,本神龍應該認識你嗎?神龍起了玩心,問上官爾藍。
                    神龍的嘴又忍不住的抽了抽,這小孩是誰家養出來禍害世人的?這做父母的也是夠開明的!不過,大人?冥界的大人?好像有點意思!你說,本大人啊!我就是在地獄呆了千年,連閻王也奈何不了的惡鬼——上官爾藍,地獄為我掌管!上官爾藍那并沒有覺得做惡鬼有什么不好,反而認為惡鬼更自在一些。
                    在地獄里,她和閻王比肩,無人可管,無人可欺,她就是老大!神龍還沒說完呢,上官爾藍就不依了,想什么呢?真當我是三歲小孩呢!要簽就是靈魂契約,不然,我就修改生死薄,讓你去死!說實話,就是上官爾藍真想修改,閻王也不依。
                    閻王可不想被他拖累,來個五雷轟頂就不好了。
                    他敢!天怒這東西,肯定是找不到我的!上官爾藍有些心虛,忙撇開了頭。
                    最多三年!三年以后我就會離開,你能接受嗎?上官爾藍問。
                    上官爾藍帶著希翼的雙眸緊緊的盯著神龍,在她那稀奇古怪的夢里,神龍和她簽訂靈魂契約的時候就是這么做的。
                    你可千萬別誤會!我就是想在你走了找到你像龍這種活了千千萬萬年的老古董,沒點脾氣是不可能的。
                    上官爾藍見此,但笑不語。
                    氣死我了!剛剛那只雞竟然給我跑了上官爾藍不滿地哼哼著。
                    神龍也是無語了,明明才六歲半,怎么就這么多花花腸子?不過這一年多的相處他也是知道:上官爾藍說他帥,是因為他抓來的雞。
                    要我幫忙嗎?不用算了神龍說。
                    神龍嘴角抽了抽,他就是幫了個忙,跟聽話善良什么的無關。
                    我走了,你可要照顧好自己!等到你和圣都五千年的契約失效后,就不要再管他門了。
                    他們這些自詡清高的人,只不過是隱世的凡人罷了,而且注定走向滅亡。
                    就不要理它了。
                    等到你們的契約失效以后,你就來連陽國找我。
                    我給你劃座山,你就在那里定居吧!上官爾藍說,三年的時間已過,她也該走了。
                    其實她也舍不得,如果神龍沒有契約,他就是綁也要把他綁走!上官爾藍看了神龍好一會,突然上前抱了他一下,然后飛身下山。
                    神龍,幾百年不見,還是那么桀驁不馴。
                    那仙人笑著搖搖頭,就是不知道誰會馴化他了!是嘛?竟是神龍都算不出的!那仙人看了上官爾藍的畫像后,頓時眼睛睜得老大。
                    神龍覺得奇怪,但也只能等老頭兒解說。
                    過了一會兒,仙人顫著嗓子說:她就是拋棄了天界的死神真神——夜,冥界的創始者,地域為她主宰!仙人驚訝了,神龍竟是被她收服的!再說一點:上樹爬墻的軒王妃那是后話!女孩一身紅衣,最多也就是五六歲的年紀。
                    她小小的身體敏捷靈動,不斷地以山上的樹枝為踏板向山頂攀爬而去。
                    到了山頂,女孩看著如一汪死水一百的潭水,挑了挑眉:不出來?沒關系,你不出來,我請你出來。
                    上官爾藍也是個行動派,想什么就做什么,如此袖中的紅綾飛出向那潭水攪去,我看你還出不出來!阿龍,好久不見,你不會不記得我了吧?上官爾藍現在十分的想確定那究竟是夢,還是真的有。
                    只不過看神龍這樣子,估計也就是個夢。
                    可是這些人要怎么解釋,夢都是不存在的,而她見到了奚謹燁,這是真實的,究竟是為什么?哎!看來你們真的不認識我了上官爾藍悲劇了,她要認回靈寵怕是不簡單啊!該死的老天玩她呢?當然!要知道,本大人可是你未來的主人!神龍神龍,我知道你呢?上天下海無所不能,只是,這地下那可真的不是你左右的,本大人可是沒說錯吧!只有你跟了本大人,本大人就能保證你就是在冥界橫著走,也沒人敢說你什么!上官爾藍說得十分囂張,下巴都要仰到天上去了。
                    上官爾藍?好像聽過!不過如果真的認她為主也沒什么不好的,天、人、冥三界他真的就可以橫著走了。
                    好啊!不過我們只簽普通契約,我你這樣小心上天給你弄個五雷轟頂,熱天怒不好!神龍說著,看似是勸,眼中的挑釁卻是掩都不掩的。
                    就是光明正大的騙你,還不怕你知道!呵呵呵——神龍悶笑了好一會才止住,對上官爾藍說:小丫頭,只要你答應留下來。
                    我就考慮考慮,要不要跟你簽訂靈魂契約。
                    他可是真的需要考慮的!神龍的神色暗了暗,沉聲說道:把你的手伸出來。
                    如上官爾藍所料的,神龍說了很長很長的咒語。
                    在結束的一瞬間,上官爾藍感受到了源自神龍的力量,那是上古靈獸的力量!神龍在一旁看著,一個閃身,身影就不見了。
                    一刻鐘之后,神龍回來了,一只手抓了幾只雞,丟給了上官爾藍。
                    上官爾藍看了,抬眼對神龍拋了媚眼:阿龍,我發現你是越來越帥了!今天,我就給你露一手!嗯?上官爾藍原本是沒指望神龍幫她的,人家是上古靈獸,完全可以不吃飯。
                    平時陪她吃飯,那純屬消遣。
                    她猜想,神龍根本就是不會做飯的。
                    不不不!阿龍,你真的是我見過最最聽話,最最善良,最最帥的靈寵!上官爾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后,立即跨起了神龍,只是詞語就不是她所考慮的了,是褒義詞就行!主人,我知道了。
                    神龍說。
                    神龍愣了愣,飛身上了九重天,老頭兒,還是那么悠哉呀。
                    神龍走到石桌前坐下,不客氣的給自己倒了杯茶。
                    行了,行了!我可不是來聽訓的,你在這九重天呆的時間可謂是最長久的了,你可算得出這人的命格?神龍以神力憑空勾勒出上官爾藍的面容。
                    神龍也是一驚,他知道的。
                    思量了一番,神龍說:老頭兒,今天的事你要么就當沒發生過,你要么就去死!敢動我主人,我就將這九重天攪成渾水!神龍說完,甩袖離開。
                    雯嬌

                  情書六十頁番外篇5

                  第198章 番外一 婚禮夜話(一)

                    “唔……然后呢?”

                    “然后你就開著這輛布滿鮮花的車, 直接從空間場里穿過, 到達……”

                    “可是鮮花怎么可能穿得過空間場?”陸必行打斷圖蘭,提出了現實問題, “那東西插在花瓶里都得精心伺候, 一碰就壞了, 空間場穿越的保護措施再好也不可能的。”

                    “行吧,那就不要鮮花, ”圖蘭頭也不抬地記了一筆, “假花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工藝得細致一點, 要能以假亂真的那種。”

                    陸必行往椅背上一靠, 嘆了口氣:“可以, 然后隔天的頭版頭條有了——‘塑料伴侶婚禮使用假花,疑似政治聯姻’,身陷非法實驗丑聞的總長是不想下臺呢?還是不想下臺呢?還是不想下臺呢?”

                    公審之后,陸必行當眾表示即將辭去總長職務,提起星際大選,這時候,他剛剛把瑣碎的工作都交接出去,難得有時間在辦公室摸魚,跟休假的圖蘭將軍扯淡,還不知道自己未來還有五年任期,整個人都處于一種長假前夕的松弛狀態,說話懶洋洋的。

                    “大庭廣眾之下,我開著一車花,花癡一樣地從天而降,”陸必行拖著尾音說,“這是要嚇死誰?你覺得你們統帥會配合這么丟人的表演嗎?”

                    圖蘭一想,也對,“婚禮”這玩意,再有耐心的人操辦起來,都得發幾通邪火,何況林靜恒。

                    “好,那就簡單點,我還有個方案二,”圖蘭在個人終端上一劃,“不要公開婚禮,改成小范圍內親友聚會。”

                    陸必行連忙點頭,剛點了一半,就聽圖蘭將軍的腦洞又開豁了:“到時候為了節目效果,我們就把你塞進一個大禮盒里,找幾個快遞機器人等在門口,把禮盒推進去——你說當年你撿到了統帥的生態艙?那正好,把禮盒做成生態艙的形狀,讓他也‘撿’你一次。”

                    “……”陸必行干巴巴地問,“圖蘭將軍,請問你是在策劃婚禮,還是策劃色情表演?”

                    “哎,你想哪去了,”圖蘭要笑不笑地一擺手,正襟危坐地流露出一點下流氣息,“放心吧,到時候會讓你穿禮服的,只是擺個生態艙的造型,沒說讓你還原到……嗯哼,那種地步。”

                    陸必行無奈地看著比誰都積極的圖蘭:“你不是反婚主義嗎?”

                    “是啊,”圖蘭一攤手,“反對自己成為婚禮上的兩位主角之一,沒說反對起哄湊熱鬧朝新人噴香檳啊!我還有方案三四五六七八……”

                    “行行好,趕緊收了你的神通吧。”陸必行隨便瞄了一眼,簡直不忍心仔細看。

                    他掏出個人終端,給林靜恒發了一條信息,問他:“圖蘭建議我們來一場盛大的婚禮,你覺得怎么樣?”

                    林靜恒秒回:“你讓她自己來找我說。”

                    這只是一行平平淡淡的字,但陸必行和圖蘭都從中讀出了某種語氣。

                    “度假去吧,伊麗莎白,”陸必行誠懇地建議,“跑遠一點,別讓他逮住。”

                    “光天化日之下,威脅合法公民的人身安全!”圖蘭往后挪了一點,“我要報警了!你都不管管他嗎陸總!”

                    陸必行笑了:“總之,浮夸的、隆重的、無理取鬧的都不行,你別再把他嚇跑了。”

                    “哦,要樸素的啊,那行,你倆回家登陸一下政府網站,各自走完手續,讓秘書發個公告,明天上班讓湛盧提醒他別忘了戴戒指——這個夠樸素吧。”圖蘭沒好氣地說,“陸總,婚禮是個儀式,為的不就是找個理由,把自己和親朋好友都折騰一遍,以示關系來之不易,以后要珍惜嗎?就是要浮夸!就是要隆重!就是要無理取鬧啊!”

                    陸必行反問:“我們倆還不夠來之不易?”

                    圖蘭:“……”

                    陸必行說完,好像想到了什么:“不過話說到這,我倒是有個靈感。”

                    這場婚姻果然辦得十分簡潔,只是登記了一下,讓雙方秘書發了官樣文章做公告,所謂“婚禮”,就是在公告當天,把家里的閣樓打開,搭了個臨時露臺,連著前后兩個小院,請親朋好友們私下來吃個晚飯,謝絕了采訪。

                    饒是這樣,晚宴當天,林靜恒還是不太習慣,站在鏡子前,用力拽了拽領子。

                    他平時要么穿制服,要么就松松垮垮的怎么舒服怎么來,很不習慣這身所謂“量身定制”的禮服,由于他嚴肅拒絕了風琴褶,于是他們給他的襯衫硬得像鋼甲,又是領結袖扣又是胸前花,一身的雞零狗碎,讓他覺得自己能原地晃出響動來,快喘不上氣來了。

                    “靜恒,客人們都來了!”

                    “知道了。”林靜恒應了一聲,老大不耐煩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來了就自己進來,不然還讓我去迎接嗎?”

                    整個院落和閣樓的布置是湛盧弄的,對于這項全新的工作,該人工智能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搜索了古今各種婚禮資料,把他們家這狹小的一畝三分地用到了極致……這么看來,這些年聯盟讓他當一枚毫無美感的機甲核,還真是委屈他了。

                    除了出長差的阿納金,白銀十衛的幾個衛隊長都到齊了,當年星海學院的學生們大多不在啟明星,也紛紛請假飛回來,外星系的中央軍統帥們派了納古斯做代表——第三星系的戰事此時基本已經平息——來不了的遠程錄了視頻。

                    連哈登博士、霍普他們也來露了個面。

                    賓客們剛到,尚未落座,就震驚地發現一些位置已經有人坐了。

                    “將、將軍?”納古斯被其中一個背影驚呆了,愣怔良久,才哆哆嗦嗦地朝那男人伸出手,手指從那人的后背上穿了過去,他才意識到,原來只是個能以假亂真的投影。

                    投影里的陸信將軍這時回過頭來,朝他展顏一笑:“來了啊,納古斯小胖子,過來,來我們這桌坐。”

                    宛如魂靈降臨。

                    納古斯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是湛盧根據生前的資料建模的,有點類似于游戲里那種NPC,會說的話都是以前說過的,都是記憶,可能沒法和你深入交流。”圖蘭說著,探頭和“陸信”打招呼,“陸將軍您好,您是我小時候的偶像,一會能給我簽個名嗎?”

                    陸信聽完,興高采烈地去拉旁邊的女士:“聽見沒有,還有小姑娘崇拜我,你快點把我看牢一點!”

                    陸信將軍身邊是溫文爾雅的穆勒教授,對圖蘭一點頭,和風細雨地說:“小姐,我倒貼你十塊錢,麻煩趕緊拴根繩牽走吧,不用找零。”

                    獨眼鷹耷拉著一張債主一樣的臭臉,看著怒氣沖沖的,好像老貓被人偷走了過冬的魚干,不時伸爪拍開陸信探過來撩撥他的手。

                    圓桌對面坐著有些疏離冷淡的林蔚將軍,林蔚不怎么和周圍的人交流,只是不時看向旁邊不怎么抬頭的勞拉格登博士。

                    除此以外,還有愛德華總長、鄭迪、于威廉警督、周六、黃鼠狼……甚至伍爾夫和林靜姝也在——為防賓客不自在,這二位被安排在閣樓高處,彼此顯然沒什么交流,從院子里往上望去,更像兩個蒼白的剪影。

                    一時間,小小的院落好像成了蟲洞通道,時空交錯。生者與亡者,被懷念的與即將紀念的,同桌而坐。

                    拜耳坐在已故的白銀第七衛隊長身邊,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幾個六七歲大的小孩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一人拎了一個竹籃,分發鮮花、酒水和糖。

                    “他倆什么時候弄出來的娃!”拜耳嚇了一跳,伸手拎起一個小男孩的后頸,拎貓似的把人拉到近前,小男孩長得眉清目秀,掛著一臉別具一格的喪,徒勞地揮舞著短小的四肢反抗,拜耳端詳片刻,驚奇地說,“別說,這不正眼看人的臭德行,還真有幾分統帥神韻……小寶貝兒,你叫什么呀?”

                    “小寶貝兒”張開嘴,發出冷冷的成年男子聲音:“我是承影,放手,你眼眶里裝了一對玻璃球就出門了嗎,蠢貨?”

                    拜耳:“……”

                    托馬斯楊笑得直拍桌子。

                    除了最后投降的軒轅以外,十大名劍其余重甲機身均已在戰場上損毀,后經打撈,工程部正在試圖修復機甲核,從第一星系拿來的大量可變形材料派上了用場。

                    其中,承影、龍淵、純鈞幾個機甲核已經基本完成了系統修復,并消除了伍爾夫對它們的改造,可以換個地方展覽了。

                    正好婚禮現場缺幾個小花童,可變形材料物盡其用。

                    曾經的十大名劍之首湛盧,這一天總算是揚眉吐氣——在場所有機甲核里,就數他最高。

                    這時,圖蘭突然帶頭吹起口哨,主角登場。

                    林靜恒的目光在場中光影交疊的故人中掃了一圈,敲了敲玻璃杯,成功壓下了所有噪音后,他撐著頭,往旁邊一坐,把講話的主場讓給了陸必行。

                    向來口若懸河的陸總長乍一開口,居然沒來得及說出一句整話,就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我……呃……咳咳。”

                    “陸老師別緊張,”懷特起哄,“你可以假裝我們都是星空頂上的燈。”

                    托馬斯楊:“那統帥可能是激光,最有殺傷力的那種。”

                    “等你們有一天成熟了就明白,一些場合下適度的緊張和心跳是有益處的,年輕人。”陸必行對著自己的學生,向來是裝逼吹牛信手拈來,從來不打草稿,可是一低頭,他看見了林靜恒的臉,林靜恒坐在燈下,氤氳的光模糊了他鋒利的輪廓,也點亮了他瞳孔深處,像是漾起了一雙溫暖的霧燈。

                    陸必行:“……”

                    湛盧小聲提醒:“陸校長?”

                    陸必行嘆了口氣:“對不起,又忘詞了。”

                    眾人哄笑,陸信將軍的投影還逼真地吹了聲口哨。

                    李弗蘭抓住重點字:“又?”

                    “很多年前,北京β星還不是反導實驗基地的時候,我離家出走,在那逗留了五年,賣了一架改裝機甲,又東拼西湊來一點贊助,建了一所學校,叫星海學院。”陸必行說,“學校辦得很不怎么樣,才經營第二年,頭一年招上來的學生已經快跑光了。第二屆開學典禮上,我邀請了一位先生出席,原本沒抱期望,沒想到開學講話剛開始,他居然真的來了,一看見他,我準備好的演講稿就從眼睛里蒸發出去了,一個字也不記得了,你們猜這位先生是誰?”

                    林靜恒一撩眼皮,不打自招:“這也怪我嗎?”

                    “都怪你,”陸必行一本正經地控訴,“林先生,你這是第二次害我掛在講臺上了。”

                    懷特抓了抓頭發:“哎?老師,我記得你當時挺順暢的講完了,沒打磕絆啊。”

                    “廢話,我還能戳在臺上現眼嗎?當然要作弊了,”時至今日,陸必行坦率地對他已經長大成人的學生說,“我隱形眼鏡里有備用演講稿,是當年信息科學院的老院長寫的,我照著念的。”

                    “什么?”薄荷說,“陸總,有你這么騙人的嗎,鬧了半天影響了老娘好幾十年的演講稿跟你半毛錢關系也沒有!”

                    “什么叫跟我半毛錢關系也沒有?”陸必行說,“就你們這堆朽木,當年那篇演講稿要不是年輕英俊的我來念,有人會聽一個標點符號嗎?”

                    師長臭不要臉,四個學生集體噓他。

                    “老院長和年輕人代溝太深,那篇演講稿念完以后,引發了一場哄堂大笑,因為這個,我的教職員工們在開學第一天集體辭職。”陸必行頓了頓,又說,“我希望他們失望以后就離開了北京β星,這樣,也許有人還能從那場浩劫里活下來。”

                    小院里漸漸安靜下來,沒有人笑了。

                    “諸位應該已經發現了,你們周圍,來了一些已經離開我們的朋友,”陸必行繼續說,“在籌備這場婚禮的時候,伊麗莎白曾經對我說,婚禮就是要折騰自己,折騰親朋好友,以示婚姻關系來之不易,可是我想,我和他走到今天,有哪一步是容易的嗎?”

                    他目光掃過那些真假難辨的投影,投影們排排坐好,假裝聽他講話,并適時做出反應,可其實這都是由電腦控制的,陸必行知道,他們本身沒有思想,也不能理解自己在說什么。

                    他的親生父母,他的養父,他遠行的長輩與朋友們……

                    “我總覺得我們的婚姻與其說是一個開始,不如說是一場艱難跋涉,終于修成正果。”陸必行說,“所以我們最后決定,取消婚禮上的傳統節目,今天不切蛋糕,不噴香檳,也不給你們機會逼我強吻統帥,我想邀請在座的大家,帶上投影中的一位或者幾位,講一件和我們過去有關的事。”

                    哈登博士抬頭看了一眼露臺上的伍爾夫,輕聲問:“接龍嗎?是送別,還是紀念?”

                    “既是送別,也是紀念。”陸必行揮了揮手,燈光暗下來一個度,輕而悠揚的音樂響起,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靜的婚禮了,“然后湛盧會準備一個小禮物送給諸位,都準備好了嗎?我先開始——”

                  第199章 番外二 婚禮夜話(二)

                    男人的鷹鉤鼻把一對內眼角撐得很開, 亮出詭異的異瞳, 他眉眼距離很近,薄嘴唇, 即便是燈光曖昧處, 也能看出分明的骨骼, 上面只附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是那種帶著點狠辣陰沉意味的英俊。

                    旁邊給他捶腿的女人很有眼色地遞上了一杯水, 他就把煙頭丟在水杯里, 聽見火星湮滅時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個聲音突兀地打破靜謐:“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覺得怎么樣, 獨眼鷹?”

                    原來墻角還有個一身灰袍的人, 站在暗處, 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乍一看,像個影子。

                    獨眼鷹朝女人招招手,從自己食指上褪下一枚戒指,那戒指上鑲嵌著一塊尺寸可觀的寶石,深藍近黑,燈光下閃著深沉如星空的光:“星砂石的,小費,拿去改一改尺寸,戴著玩吧。”

                    “星砂石”是一種來自第三星系的稀有礦產,自從聯盟政府壟斷開采權后,市價一路放飛,現在是一克拉五萬九千第八星際幣,女人臉上浮起誠懇的驚喜,立刻探身給了他一個深吻:“一個真心實意的吻,免費贈送,老板,謝謝您的小費。”

                    說完,她很輕盈地退出了房間,帶上門,把空間留給了獨眼鷹和他的客人。

                    這里是凱萊星上著名的“懸浮夜總會”,圍著首都星一圈一圈地轉,從窗口往下望去,要是沒有云層遮蔽,能看見凱萊星全貌——大片的海洋包裹著陸地,陸地上有萬家燈火,身邊鶯歌燕語、紙醉金迷,讓人恍惚間有種不是人間的錯覺。

                    獨眼鷹曾經是這銷金窟里的常客,不料十年前正在尋歡作樂時,被姓林的王八蛋突然闖進來攪局,從此有了心理陰影,干脆把懸浮夜總會買了下來,自己當了老板。老板有被迫害妄想癥,每次駕到,周圍都得圍著三四架機甲做保安,把好好的夜總會弄得像個太空碉堡,生意也大不如前。

                    好在軍火販子雄踞凱萊,胸無大志,也不差錢。

                    女人一出去,灰袍就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這次沃托和白銀要塞翻臉,看來是動了真格的,不管最后是沃托把林靜恒拿下,還是林靜恒舉兵造反,肯定都要亂起來了。別人不知道,咱們這些經常往黑市上跑的人心里能沒數嗎?域外可還有人盯著聯盟這口肥肉呢!咱們與其隨波逐流,等著在亂世里當夾心柿餅,不如自己干點什么。”

                    “干什么?”獨眼鷹哼哼唧唧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把后背拉長了一尺,眼睛半睜不睜的,像個飽食終日的大貓,他磨磨蹭蹭地爬起來,端起醒酒器聞了聞,倒了半杯問客人,“凱萊星自釀的,來點嘗嘗不?”

                    “你有武裝,我有人。”灰袍說,“咱們可以把當年自由聯盟軍里的老兄弟們湊在一起……”

                    “打麻將還是踢足球?”獨眼鷹見他不接酒杯,就自己喝了,“聚眾淫亂我可不去啊,兒子都一把年紀了,丟不起這張老臉。”

                    “獨眼鷹,我在跟你說正經的!你……”灰袍無奈,他這話沒說完,個人終端里閃過一個推送,灰袍掃了一眼,剛開始沒在意,正打算關掉后繼續跟獨眼鷹推銷他的軍閥計劃,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猛地把視線扎進了個人終端,難以置信地罵了句娘。

                    獨眼鷹含著一口酒在嘴里來回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白銀要塞林靜恒回沃托途中遇刺,”灰袍人抬起頭,“……確認身亡!”

                    獨眼鷹結結實實地愣在原地,好一會,他“咕嘟”一聲,咽下了那口酒。

                    烈酒如刀,順著他的肺腑一路往上滾,火燒火燎地燙著嗓子。

                    獨眼鷹回到凱萊星地面上的時候,中央區已經是后半夜了,他沒驚動家人,自己偷偷摸進了陸必行的“實驗室”。

                    陸必行實驗室自覺挺秘密,其實獨眼鷹只是不愛去。整個凱萊星都是他的地盤,地上長的草都是他的眼線,陸必行那小子在偷偷改裝自己代步工具、準備離家出走這事,獨眼鷹早就知道,一直憋著沒說——打算在凱萊星大氣層外把這小子截下來,給他個功敗垂成的驚喜,讓他知道凱萊星上誰是爸爸。

                    空無一人的實驗室里,獨眼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點了根煙。

                    不到一個小時,那個人確認遇刺的消息已經在網上傳得鋪天蓋地,一時間什么聲音都有,又是沃托反面發緊急聲明,又是白銀十衛嘩變,人們惶惶地七嘴八舌,看來是假不了了。

                    獨眼鷹靜坐了一會,起身走到實驗室最里面的儲物間,打開以后差點被里面堆滿的雜物砸了腳——他們家少爺就這點最像少爺,從來不知道收納整理,什么東西都亂塞,獨眼鷹“嘖”了一聲,叼著煙,慢騰騰地彎下腰,把雜物草草歸攏了一下,然后在雜物最底層,找到了一本舊圖冊。

                    當代紙質書已經很少了,這本圖冊嚴格來說不能叫“書”,它是凱萊星上某個破敗的博物館發的紀念本,印刷精美,但賣不出去,也就是當年剛剛獲準出家門,看什么都新鮮的小陸必行才肯當這個冤大頭。

                    陸必行買回來翻了兩遍就失去了興趣,丟在雜貨堆里,圖冊上已經落了一層灰,獨眼鷹席地而坐,借著頭頂一簇柔和的燈光,打開了它。

                    圖冊里列滿了聯盟上上下下的名將,有資格沒資格的都露了臉,可是從頭翻到尾,卻都沒有他想看到的那個人,他們像抹去了什么污點一樣,把他的存在、榮光一并消除。

                    陸信到底犯了什么罪,獨眼鷹不知道,知道了也無能為力。

                    今天晚上那個灰袍不是第一個來找他的,陰溝里也有想要浮到水面上、順波濤興風作浪的人。他們想借著“重組自由聯盟軍、守護第八星系”的大旗,像當年背叛凱萊親王一樣,背叛聯盟、自立門戶,在亂世里搏一席之地。

                    可是他獨眼鷹不想,他不到兩百歲,已經身心俱疲,只有在烈酒和女人面前,偶爾還能興起幾分年華猶在的錯覺。

                    有時候喝多了酒,他心里會升起卑鄙的沾沾自喜,逢人吹噓自己年輕時跟著陸信打海盜的豐功偉績,跟人家說,賣幾年命,換來大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和呼風喚雨,值。

                    而酒過三巡,牛皮吹盡,他抱著馬桶嘔吐的時候,就又會突然陷入到無法言說的寂寞里。

                    因為他自己知道,當年跟著陸信,真的不是為了所謂富貴和權力。

                    但……那又是為了什么呢?

                    這話不能說,說了顯得他憤世嫉俗、天真愚蠢。

                    “一個憤世嫉俗、對一切失望的中年男子”,這他媽是什么形象?太可憐了。

                    可憐的東西,都是要給人笑話的,不如當個精明市儈的投機者,讓人酸溜溜地夸一句“你算趕上了好時候”。

                    獨眼鷹的目光在圖冊最后一頁停留了片刻,隔著紙頁,林靜恒向他投來漫不經心的傲慢目光。

                    “你得意什么,小崽子?”獨眼鷹惡狠狠地對圖冊里的人說,“你第一本睡前故事書還是我傳給陸信的。”

                    那本書叫《地下城恐怖故事一百則》,改編自第八星系真實事件,從饑荒時期專門偷尸體吃的“死人盛宴”,到穿腸爛肚的彩虹病毒,全是高清圖片,細節一應俱全。

                    據陸信反應,該書效果卓絕,那小東西一丁點大,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一口沃托式的虛腔假調,每天睡前都會冰冷客氣地逐客,說些“感謝您的陪伴,將軍,我準備休息了,晚安”之類讓人不愛聽的話,自從有了這本書,那小崽早早就會鉆進被子里,就露一雙眼睛,老實得不行,連陪睡都不吭聲了。

                    陸信說,小男孩睡著以后非常規矩,一動不動的,就好像睡夢里也有人要檢查他儀態似的,時常突然驚醒,就算有伊甸園看護,一宿也總要醒上一兩次,醒了也不吭聲,就自己默默地對著墻躺一會,從來不往大人懷里鉆。

                    陸信還說,這孩子把眼里的人都放在心里,情深義重。

                    結果林靜恒就是這么給他“情深義重”的。

                    獨眼鷹越看越心煩,把圖冊摔到一邊,跟自己空蕩蕩的膝蓋面面相覷片刻,突然又想起,不管怎樣,這人都已經沒了,于是愈加心煩。

                    他想,陸信這輩子還剩什么了?

                    親手建起來的大廈倒了,議會大樓后面的石像被斬了首,和他有關的東西都要從歷史里抹去,沒人敢提他,沒人為他平反,他用心血養大的孩子狼心狗肺、不得善終,僅剩的那一點骨肉遠在第八星系,甚至從來不知道他的存在。

                    “玫瑰之心,怎么又是玫瑰之心?”獨眼鷹捻滅了煙頭,恨恨地想,“他死了也好。”

                    獨眼鷹摸出個人終端,對自己手下輕聲吩咐道:“把盯著少爺的人都撤了吧。”

                    “老大,你不是說他那機甲快改裝完了嗎,萬一真跑了怎么辦?咱們不堵啦?”

                    獨眼鷹“嗯”了一聲,語氣溫柔得幾乎不像他:“大了,也該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放他走吧。”

                    反正林靜恒死了,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來調查一個非法軍火販的兒子了。

                    “后來我才知道,老陸其實是故意放我走的,”銀河城中央區,花團錦簇中的新郎之一聳肩說,“放我走還不給生活費,老陸,你可真夠意思。”

                    獨眼鷹的投影振振有詞地回答:“我早說了你是撿來的。”

                    說完,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怒氣沖沖地轉向林靜恒:“我要是早知道這家伙會趁虛而入,我……”

                    林靜恒哼了一聲:“老波斯貓。”

                    獨眼鷹:“聯盟狗!”

                    眼看這二位都陰陽兩隔了,竟還能掐上一架,納古斯連忙在戰斗升級之前打圓場:“波斯……呸,獨眼鷹兄弟,老兄對我們將軍真是沒有二話了,為了讓必行名正言順地姓陸,公開給自己改名,唉,話說回來,你本名是什么?”

                    “獨眼鷹”這名,是他丟了一顆眼珠之后的外號,眼珠不是天生沒有,是打仗的時候丟的,第八星系的草根們個個起名都很隨意,但也總不會這么有預見性。

                    那么“獨眼鷹”和“老陸”之前,他叫什么呢?

                    陸必行也是一愣。

                    陸信的投影笑得高深莫測。

                    一直在旁邊吃干果的總長秘書長卻突然低下了頭——老秘書長跟了愛德華總長和陸必行兩任,早年也參加過自由聯盟軍,是個飄渺又八卦的老大爺。

                    陸必行探頭問他:“您知道我爸的曾用名嗎?”

                    獨眼鷹暴怒道:“不許說!”

                    陸信一臉“我知道,來問我”的表情,躲在穆勒教授身后嘰嘰咕咕地笑,防備老波斯貓伸爪撓他——可惜他們沒法問他,因為陸信本人知道,但湛盧的數據庫里沒有記載,因此投影說不出答案。

                    老秘書長繃著面孔,跟復述會議紀要一樣一板一眼地說:“我也不知道他最早叫什么,加入自由聯盟軍以后,很多人登記的名字都是自己改的。”

                    托馬斯楊唯恐天下不亂:“那他當時登記的名字是什么?”

                    老秘書長:“……”

                    獨眼鷹想跳起來掀桌,可惜手穿過了桌布——看來次元之間確實有墻。

                    納古斯本來是隨口一問,見了此情此景,其他賓客們也都集體伸長了脖子:“是什么是什么?”

                    老秘書長淡定地張嘴,吐出四個字:“死亡霹靂。”

                    眾賓客:“……”

                    全場靜默了一秒,在這令人嘆為觀止的中二癌面前跪倒了一片。

                    林靜恒火上澆油地點評道:“真不愧是頂著鴛鴦眼過了兩百年不嫌害臊的男人。”

                    獨眼鷹:“我死的時候都沒有兩百歲,哪來的兩百年!你不要血口噴人!”

                    賓客和投影們爆笑,上躥下跳的老波斯貓為婚禮的愉快氣氛做出了卓絕貢獻,穆勒教授掙脫陸信的爪子:“口水都流我領口里了。”

                    陸信連忙用力一抹嘴,高舉雙手以示清白:“眼淚,那是眼淚!”

                    老秘書長又不緊不慢地開了腔,繼續爆料:“他還有一句‘出場詞’,當時冥思苦想了一個禮拜,幾經修改才定稿,所以每次敵軍讓他報名報番號的時候都得說一遍。”

                    眾人連忙洗耳恭聽。

                    陸必行:“我知道他的番號,家里有他的肩章,是‘自由聯盟軍特種先鋒隊長’嗎?”

                    “不,他不報番號。他一般會說,‘我就是’……”老秘書長萬年喜怒不形于色,說到這里,居然沒忍住笑出了聲,“噗……”

                    “你給我閉嘴!”

                    “到底是什么?”

                    “他說——‘我就是你們召喚的暴風雨啊’!”

                    “噗……”

                    “老陸,你冷靜點。”

                    “哈哈哈哈哈哈。”

                  第200章 番外三 婚禮夜話(三)

                    “總長, ”圖蘭還惦記著這個懸念, 問,“禮物是什么?”

                    “對了, 禮物, ”陸必行轉向湛盧, “第一個禮物就送給我的秘書長先生吧。”

                    花童承影一臉肅穆地走向老秘書長,后腳跟一磕, 保持立正姿勢, 將禮盒往前一遞,敬禮。

                    老秘書長下意識地跟著坐直了, 雙手接過——這二位交接的仿佛是個烈士骨灰盒。

                    然后托馬斯楊探頭一看, 骨灰……不, 禮盒里橫陳的是一本精裝印刷版的《地下城恐怖故事一百則》。

                    老秘書長:“……”

                    圖蘭好事,伸長胳膊拿過來翻:“短篇集,第一個故事叫‘吃猴腦的……海妖’?講什么的?”

                    林靜恒假裝沒聽見,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從坐姿到高深莫測的表情,無不大佬。

                    “我記得,我給你講。”投影的陸信只要撈到機會說話,就要義不容辭地插上一嘴,就算變成投影,他也得當投影里的暴風影音,“講的是地下城的一個變態歌姬,每次開完演唱會,忠實信徒們都會給她準備一碗特制的猴腦,這個歌姬收集‘猴’們被取腦時的慘叫聲,處理成混音,做成了新歌伴奏,那首歌后來從地下城流出,有人聽完就報了警,你猜為什么?”

                    納古斯很給前長官面子,捧場道:“為什么?”

                    “因為伴奏里被處理過的慘叫是人的聲音。”陸信不懷好意地看了林靜恒一眼,“小靜恒,記得不?”

                    林靜恒頭也不抬地說:“我腦子里沒那么多地方堆廢品。”

                    陸信大笑:“那第二天在車載頻道里,看見一個女的演唱會直播里唱什么《信徒》,是哪個裝蒜的小狗偷偷換臺的?”

                    《信徒》是一首口水歌,有一段時間,大街小巷、餐廳商場都在放,誰都會哼幾句,所以大家都知道——這是葉芙根尼婭小姐早期的作品之一。

                    在座眾人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事,唯恐這頓婚禮晚宴成為“滅口鴻門宴”,紛紛緘口不言,低了頭,假裝自己是圓滾滾的婚禮花球。

                    林靜恒在“花團錦簇”中,額角跳起了一根青筋。

                    陸信笑嘻嘻地隔著桌子,用虛擬的香檳跟林蔚碰了個杯:“你兒子比你可愛多了。”

                    林蔚嘴角不明顯的上翹了一下,眼角卻先彎了起來,露出一個內斂極了的微笑:“那就好。”

                    納古斯在旁邊陪了一杯,呼出一口略帶甜味的酒氣,忽然感慨說:“我記得星海學院有個年紀很大的蘭斯博士,是看著好幾代人長大的,靜恒剛入學那會,有一次他假期出游,跟我偶遇,閑聊起來,蘭斯博士說,林中將的兒子,皮像林中將,骨卻像陸將軍。”

                    陸信一搭林蔚的肩膀,唯恐天下不亂道:“說得對,搞不好就是我們倆生的!”

                    投影里的林蔚被他拽了個趔趄,依然面無慍色,很好脾氣地說:“哪都有你搶風頭,別鬧。”

                    哈登博士抬頭望向閣樓,和他那一言難盡的老朋友對視了一眼,緩緩地說:“陸信和林蔚,我記得是腳前腳后從烏蘭學院畢業的,小蔚低一屆。”

                    新星歷117年,聯盟百年沉淀,權力如順流而下的水,開始匯向第一星系沃托,而社會階級,也開始像隨水落而出的沙礫巖石一樣,逐漸分出了清晰的層次。

                    烏蘭學院也如一面鏡子,忠實地反射了社會大環境的變化——

                    從117級開始,烏蘭學院里來自第一星系的學生數量與來自其他六星系學生數量總和持平,雖然還沒有發展到后來內定“榮譽畢業生”的地步,但儼然已經有了“權貴俱樂部”的雛形。

                    嗅覺敏銳的青少年們感覺到了自己頭上看不見的標簽,于是整個學校內部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派——通過推薦信入學的“權貴派”,以及通過考試入學的“平民派”。

                    權貴子弟與普通家庭出身的學生矛盾升級,相見兩厭,常有沖突。

                    陸信倒不是窮人家的孩子,他也出生于第一星系,只不過是個比較偏遠的行星,父母略有薄產,從小家境不錯,但社會關系簡單,和聯盟中央的權貴們沒什么交集,因此他也屬于“通過考試入學”的。

                    不管后來他是走上權力巔峰,還是成就一段傳奇,在當年烏蘭學院的教職員工眼里,這小子著實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陸信是“平民派”的頭頭,“校園惡霸”之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余,就是勤懇地帶著一幫小弟四處惹是生非,節假日都不休息。

                    “烏蘭學院,戰斗指揮系!這是什么地方?是培養未來太空軍指揮官的地方!從踏進學院大門那天開始,他們就不再是學生,是士兵預備役,英雄預備役!這算什么?!”戰斗指揮系的院長在元帥辦公室里跳著腳罵,“人品惡劣!視紀律于無物!這種學生光成績好有什么用!”

                    那時候,烏蘭學院還沒有從軍委里獨立出來,日常行政管理由副校長負責,正校長則是由聯盟統帥伍爾夫兼任。

                    學校管理的日常瑣事本來不需要鬧到校長面前,但陸信天賦極佳,出類拔萃,已經連續兩年拿到“校長獎”。按照烏蘭學院的傳統,元帥校長每年會從三年級的學生里選一位,親自作為該生導師,被選中的學生往往會在一年后拿到“榮譽畢業生”,往后前途當然是一片光明——今年,據說伍爾夫元帥看上的是陸信。

                    伍爾夫元帥剛和財政部吵完軍費預算,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堵在了辦公室,匆忙灌了兩口,他頭疼地問:“那小子又闖什么禍了?”

                    行政副校長在旁邊苦笑:“他糾集了一伙人,裝神弄鬼,把同學騙到學院后面的雨林里埋了。”

                    伍爾夫一口水噴了出來。

                    “沒出人命,”副校長連忙補充說,“就埋到腰,期末考試頭一天晚上埋的,埋了一天一宿,受害學生錯過了期末考試,主要是精神傷害。”

                    “只埋到腰,怎么會有一天一宿?”伍爾夫奇怪地問,“自己爬不出去嗎?”

                    “哦,他們在受害學生的褲子上抹了一種高分子膠,把人粘在一棵古樹根上了,要想爬出去,就得……咳。”

                    “……”伍爾夫心十分累,“被埋的是誰?”

                    副校長沒提這個學生叫什么,只是簡短地說:“麥克亞當家的。”

                    伍爾夫:“……”

                    “麥克亞當”這個姓氏,是管委會成員之一。

                    管委會要是真拿這事當由頭,不依不饒地鬧起來,元帥也很頭疼。況且這事本來就跟誰爸爸是誰沒關系——陸信那倒霉孩子把別人埋土里埋一宿,不管是誰,那也是他不對。

                    伍爾夫打發了和稀泥的副校長和義憤填膺的院長,十分發愁的在辦公室里溜達兩圈,重重地嘆了口氣,打算先聯系麥克亞當家的當家人和稀泥。

                    這時,旁邊休息室的小門開了,一個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間的年輕人夾著本書走出來:“麥克亞當部長現在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您打算特意通知他一聲嗎?”

                    伍爾夫一抬頭,看見來人,目光就柔和了下來。

                    那是他的養子林蔚,考完試以后學校沒事,他經常會跑到元帥辦公室,借閱那些當裝飾品的紙質書。

                    伍爾夫:“你什么時候來的,吃飯了嗎?”

                    “嗯,營養膏。”林蔚小心地把珍藏本歸位,脫下為免弄臟書頁戴上的手套,不等伍爾夫皺眉,又說,“食物的殘渣和氣味清理起來太麻煩了,一想起來就什么胃口都沒有了。”

                    林少爺又潔癖又懶,恨不能靠光合作用活著,感謝當代科技,好歹沒讓他活活餓死。

                    “放心吧,爸,”林蔚的目光溜過其他書脊,漫不經心地說,“當事人不一定會追究,我聽說麥克亞當部長很要臉,這事鬧起來要刨根問底,好說不好聽。”

                    伍爾夫問:“陸信他們為什么去招惹麥克亞當家的人?”

                    “四年級有個第七星系來的師兄,家庭條件不好,家人好不容易攢夠了路費,來沃托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為了省錢,全家都擠在他寢室里打地鋪,麥克亞當嘴賤,陰陽怪氣了幾句,被師兄伶牙俐齒的小妹妹罵回去了,他老大一個人,居然還和那么小的女孩一般見識,后來把人鎖在了精神網訓練場,要不是訓練場管理員發現得早,小孩可能就醒不過來了。”林蔚說,“陸信他們這種報復手段不算離譜,我看充其量是正當防衛。”

                    伍爾夫臉色一沉:“這件事我為什么不知道?”

                    “管理員巴結管委會唄,沒上報,還配合著刪空了監控記錄,”林蔚轉過身,雙臂背在身后,撐在書架的木梁上,有些孩子氣地吊著腳,“不過我有備份,您要嗎?”

                    “你又從哪弄來的備份?”

                    “找人要來的,”林蔚有些無聊地聳聳肩,“正好那位管理員也很想巴結元帥,找人隨便暗示兩句,他就給我了。”

                    林蔚很有些溫文爾雅的氣質,但其實為人十分冷淡,對誰都客客氣氣的,跟誰都不深交,更不用說參加學校里那些三只耗子四只眼的派系爭斗了。

                    伍爾夫有點意外:“怎么,你和陸信關系很好嗎?”

                    “不好,戲多得要死,一天到晚找事,我看他就煩,要是能開除他就最好了。”林蔚毫不猶豫地說,隨后他冷冷地提起眉梢,“不過烏蘭學院好歹是軍委的地盤,管委會太不把自己當外人,未免讓人看不慣,麥克亞當家把持伊甸園不夠,難道還想在星空上攙一腳么?”

                    --

                    “老林這個人,不是東西就不是東西在這,”一百多年后,已經變成投影的陸信還在耿耿于懷,指著同樣變成投影的林蔚說,“問他什么他都說好,心里誰都看不上。”

                    勞拉?格登博士意味深長地看了林蔚一眼:“原來你從小就很站得穩立場,長大還能狠下心來娶一個白塔的人,林將軍的政治素養真是值得稱道。”

                    陸信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被穆勒教授用胳膊肘懟了一下,不吭聲了。

                    林蔚的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不承認也不解釋。

                    那些糾纏的心意生前都沒能宣之于口,死后,又怎么能借著人工智能的模擬投影掰扯明白呢?

                    要真是那樣,豈不是活人在自欺欺人么?

                    納古斯連忙打圓場岔開話題:“那后來呢,這事怎么處理的?”

                    “伍爾夫元帥沒處理,明目張膽地偏袒了陸信,小蔚匿名把監控視頻發給了麥克亞當,又抄送伍爾夫元帥和各系主任,麥克亞當家的小子看見抄送名單,直到理虧,聲都沒敢吭,緊接著就休學了,那個首鼠兩端的訓練場管理員后來被辭退,這事也就不了了之。”哈登嘆了口氣,“后來據說陸信出事,麥克亞當家在里面起的作用可不小,陸上將,你前半生走得太順啦。”

                    再也沒法反省的陸信沒心沒肺地沖他笑。

                    納古斯抓了抓頭發:“可是我們將軍收養靜恒的時候,明明提到過,他和林中將是過命的關系啊。”

                    林蔚微笑著說:“他吹牛的。”

                    納古斯:“……”

                    這命過得也太塑料了!

                    哈登博士說:“這個啊,我倒多少也知道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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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烏蘭學院的三四年級都有一場聯合軍事演習,學生們打散后隨機分組,高年級負責決策,低年級負責執行。

                    林蔚三年級的時候,抽簽環節也不知道哪路神仙沒睜眼,把他分到了陸信的組里。而且這一組人,不管是三年級的還是四年級的,全都是“平民派”。

                    “老大,你覺不覺得他進來怪別扭的?”一個腦袋尖尖長得像棗核的男生說。

                    “嗯?”

                    “就跟……就跟大家都在公共廁所里光腚的時候,突然闖進來一個異性似的。”

                    “拉倒吧,就你那尊臀,闖進來一頭熊也是熊吃虧。”陸信回頭看了林蔚一眼,這個傳說中伍爾夫元帥的養子在校時非常低調,除了入學時被人議論過一陣之后,就再也聽不見他的消息了。此時,他正在調試機甲,動作純熟流暢,看不出一點緊張。絕大多數學生進入烏蘭學院之后才第一次見到機甲,第一次乘坐機甲離開學校必然緊張,這就能看出“家學淵源”來了。

                    林蔚話不多,沒人理他,他就獨來獨往,看起來十分自在,有人找他說話,他也耐心回應,舉手投足看得出很有教養,沒有那些公子哥們眼高于頂的毛病。

                    “哎,”陸信想了想,又叫住棗核同學,“那是我導師的兒子,跟他們說一聲,給我點面子。”

                    “知道,這都快到域外了,誰敢在這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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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第八星系還沒有進入聯盟版圖,”陸信的投影插話說,“所以統稱為‘域外’。我們要先熟悉第七星系邊境的星際航道,然后模擬海盜入侵,打自衛反擊,沒想到那一屆演習出了事。”

                    懷特問:“什么事?”

                    林蔚說:“海盜真的來了。”

                    “我記得那是一起重大教學事故,”哈登博士說,“有人泄露了學生演習地點和詳細的時間安排,域外海盜掐準了時間,演習期間趁亂長驅直入。非常巧的是,首當其沖的就是他們那組。”

                    “不巧,”林蔚說,“這個‘有人’,姓麥克亞當。”

                    圖蘭:“您怎么知道?”

                    “我事先得到了消息。”林蔚說,“我有個……一直沒見過面的網友,念的是管委會資助的學校,作為報答,寒暑假要替管委會打工,打掃會議室的時候偶然聽見了麥克亞當父子的密談,出發前給了我警告。”

                    眾人的目光集體位移。

                    勞拉?格登博士一笑:“對,那個聽墻角告密的人就是我。”

                    “但是這種小道消息,說出去也沒人信,我們商量以后決定,與其坐地等,不如我們主動出擊。”陸信說,“我們私自脫離了演習場,跑到了域外——也就是現在的第八星系,打了一場伏擊。”

                    林蔚糾正道:“是你決定,你沒跟別人商量。”

                    “成功了嗎?”

                    投影里的陸信聽了這句問,忽然就不笑了,目光穿過幻影與現世交接之處,好像看見了遙遠的過去。

                    “沒有。”好一會,他才說,“海盜戰隊的規模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們弄巧成拙,反而陷進了他們包圍圈。”

                    --

                    “聽好了,離我們最近的駐軍是第七星系邊境守衛軍,需要你突破敵軍側翼后,進入躍遷點緊急躍遷范圍——海盜凱萊親王的兵雖然多,但不全是窮兇極惡的海盜,我聽說大部分都是民間強行征來的兵,打仗時當炮灰用,你看他們行軍,兩側明顯跟不上主力,應該就是弱點,”少年林蔚一字一頓地對陸信說,“精神網權限給我,備用機甲你開走,我來拖住他們——”

                    “我……”

                    “你決策失誤,你來解決問題,組長。”林蔚不由分說地打斷他,“你回來的越快,我們活著的可能性就越大。趁包圍圈沒有完全合攏,快走!”

                    陸信咬牙開啟備用機甲,強行突圍,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刀真槍地面對戰場。

                    蜂擁而至的海盜機甲在后面窮追不舍,防護罩在高能粒子流下搖搖欲墜,這時,敵軍側翼迎面和他遭遇,緊接著導彈鎖定了他,在這種距離內,除非緊急躍遷,否則根本沒地方躲。

                    而他還沒能進入聯盟躍遷點的緊急躍遷范圍!

                    羽翼未豐的雛鳥在“暴風雨”中絕望地想:“完了。”

                    然而預想中的粉身碎骨卻并沒有落在他頭上,千鈞一發間,對方竟然像忘了怎么開炮一樣,遲疑了一瞬,陸信趁機攻占了對方的精神網,強行遠程控制敵軍機甲開路,穿過縫隙,抵達緊急躍遷范圍——

                    在他短暫地控制敵軍機甲的時候,他通過精神網,窺視到了他的“敵人”。

                    駕駛員居然是個比他還小的少年,非常瘦小,穿著不合身的軍裝,也不知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他被精神網反噬,昏迷不醒,而那機甲艦長憤怒地咆哮著什么,然后一槍打死了膽敢在戰場上昏迷的少年。

                    反正這種炮灰多得是,沒用的就隨手扔掉。

                    那一槍響起的時候,陸信斷開了遠程控制,緊急躍遷到了第七星系航道。

                    少年不知是哪個貧苦家里的孩子,被凱萊親王抓去充軍,他大概第一次抬起導彈炮口,怎么下得去手轟炸呢?

                    “要是他那時把我擊落……”陸信保護性氣體的包裹下,心里茫然地冒出這么個念頭。

                    那是第八星系的奠基人、聯盟最偉大的將軍陸信,第一次浮光掠影地嘗到第八星系的嚴酷滋味,目睹其中朝不保夕的命運。

                    第八星系頭顱被打穿的少年的臉,反復出現在他的夢里,循環了十幾年。

                    于是十幾年后,年輕的將軍扛起了聯盟的戰旗,兵發第八星系——

                    有了這個故事的開端。

                  第201章 番外四 婚禮夜話(完)

                    悲當澆愁, 喜當盡興, 悲喜交加,難以言表, 那也就只好不醉不歸。

                    婚禮到了后半場, 湛盧準備的香檳居然不夠了, 臨時拉來了林靜恒的藏酒救場,藏酒當然什么品種都有, 于是眾人只能各種酒水混在一起喝, 效果翻倍。沒多久,那些禮服儼然的賓客們就好似現了原型的妖魔鬼怪, 一個個就地放飛了起來。如果說剛開始, 眾人還是刻意想把話題往輕松上引, 到了這會,不少人已經開始人鬼不分、不知今夕何夕了。

                    “老鄭,你牛什么牛?你知道你為什么能被選中將軍親衛嗎?”納古斯晃晃悠悠地往鄭迪身上撲。

                    第二星系中央軍鄭迪司令已經在玫瑰之心粉身碎骨,如今只有一縷投影赴宴,當然接不住他,納古斯撲了個空,但平衡感頗佳,繞著圓桌滑了半圈,居然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沒倒。

                    “那天將軍喝多了,醉得走路就……就跟我一樣,直往墻上貼,一路親著墻皮過去,看人都重影,隨便指了一個你就領走了,等醒過來一看,好,鼻子都氣歪了……他發現自己選了根旗桿,往親兵團里一站,比別人多出一個腦袋,比將軍自己還高三公分!形象還不怎么樣,面有猥瑣之氣,往廣場上一戳,大概只配掛海盜旗。”

                    投影中的鄭司令應聲站起來,亮出自己傲視群雄的身高。

                    “怎么還當著我面造謠?”陸信抗議,“誰說他比我高三公分的,啊?有官方資料嗎?有照片嗎?大鄭,別丟人,你趕緊給我坐下!”

                    爆料人納古斯把第六杯紅酒一飲而盡,人飄了、靈魂飛上了太空,他一腳踩上椅子,放出平地一聲雷:“因為我們將軍的身高是虛報的,哈哈哈哈哈……老鄭來了以后,他連夜下單,給自己和親衛團的軍靴里都定制了內增高……嗝!”

                    懷特邁著螃蟹步走過來,拿著個瓶蓋,假裝是鏡頭,對準納古斯一通“拍”,嘴里還念念有詞:“聯盟最偉大的陸信將軍竟涉嫌虛報身高,是道德的淪喪,還是時代的創傷……”

                    說著說著要倒,林靜恒用腳勾過一把椅子,接住了搖搖晃晃的懷特,突然就覺得陸將軍的形象不那么高大了。

                    陸信不甘示弱:“就你有嘴,就你會說話,好——納古斯你來講講,你自己因為體重不達標,被軍校延期畢業一年的故事。”

                    投影里,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杜克將軍忙說:“將軍說得對!”

                    死得不明不白的安克魯緊隨而至:“老實交代!”

                    ……都誰跟著陸信穿過內增高,由此可見。

                    “這就是道德的淪喪……呸,都被那小子帶走了。這就是病態的社會價值觀,”納古斯把空玻璃杯舉過頭頂,單手在自己胸口上捶了幾下,“太空軍,精神力高、身體健康不就行了?我又沒有超重,我只是比標準值稍微健壯了一點點。”

                    林靜恒:“一點是指八公斤嗎?”

                    納古斯:“……”

                    “你的名字在蘭斯博士的名單上,我詳細調查過你們每個人的檔案,”林靜恒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確實沒多少,一只烤乳豬的重量而已。”

                    “聯盟軍委,歪風邪氣!體重管理還成硬性指標了!你們這樣對社會有什么正面影響?跟束腰剔骨厭食癥的野蠻原始人又有什么區別?”納古斯氣急敗壞,“連兩三百歲的老元帥都要控制飲食,有天理嗎?”

                    現場有人噴了酒,集體抬頭望閣樓。

                    伍爾夫元帥的投影落在閣樓上一棵盆栽棕櫚下,聞言頓了頓,朝樓下舉了個杯——除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時間,是被困在“夜皇后”的幻境里奄奄一息外,伍爾夫的公眾形象幾十年如一日,瘦削、利落、不茍言笑。

                    “人上了年紀,新陳代謝放緩,老胳膊老腿的,又很難維持年輕時的運動量,”伍爾夫不緊不慢地說,“兩百歲以后,我主要靠營養劑代替飲食,精確控制攝入,也可以消滅食欲。”

                    “真巧,”當年的沃托美人林靜姝微笑著插話,“我也不喜歡把自己弄一身臭汗。您試過提高新陳代謝的輔助藥物嗎?我用過兩個牌子,都還不錯。”

                    “那是你們年輕人用的,”伍爾夫心平氣和地說,“超過兩百歲,這東西就有加速波普的風險了。軍委當年有過相關案例,他們后來怎么評價這事來著?哦——‘生于憂患,死于營養過剩’。”

                    林靜恒:“……”

                    這二位生死宿敵坐在一起,促膝探討節食減肥,幾乎有種別開生面的嚴肅感。

                    “你們在營養過剩,我們卻在挨餓!”——這是死后不忘憂國憂民的愛德華總長。

                    伍爾夫:“深表歉意。”

                    “過分關注包裝和外表,本來就是消費主義的詭計,消費主義是伊甸園的一條腿,連將軍們也被裹挾其中,說明伊甸園的精神控制相當成功。”——這是撐著頭、心不在焉的勞拉?格登博士。

                    “消費?將軍從來不消費,將軍是個死摳門,每次輪到他買單,就請我們吃補給站食堂。”——這是喝醉了就挖舊上司祖墳的納古斯統帥。

                    “關注外表也沒什么不好,不是招上來好多眉清目秀的新兵小哥么?”圖蘭酒壯慫人膽,跑到林靜恒面前立正,打了個酒嗝,“報告!”

                    林靜恒:“不許說,滾。”

                    “我偏要說!將軍,你今天被禮服捆住了,剪不了我頭發了,嘻嘻嘻。”圖蘭五迷三道地胡說,“報告!值此佳節……”

                    泊松楊和托馬斯楊兩兄弟撲上來,一左一右地把她拖走:“佳什么節,酒瘋節嗎?”

                    圖蘭上半身被拖出了一米遠,兩條腿還不依不饒地在地上刨:“值此……佳節,將、將軍,我有一個夙愿,我就想摸一摸你那臉,聽說葉芙根尼婭給你的臉投保十萬第一星際幣……十萬……啊!讓我摸一下!”

                    陸必行不知從什么地方冒出來,一手拉起圖蘭的爪子,一手拖來了拜耳,一聲脆響,把圖蘭的爪子粘在了拜耳的臉上,慷慨地說:“隨便摸吧。”

                    拜耳的臉瞬間與杯中酒“相映紅”,肉體凍結了,魂飛魄散了。

                    深藏功與名的陸必行很快被另一波賓客七手八腳地拖到了另一邊。

                    直到露水落下,“花童們”才仿佛被解除了詛咒,十大名劍的機甲核經過了一晚上的“勞動改造”,服刑完畢,一個個悄無聲息地恢復成年男體女體,挨個給賓客們的個人終端設置“酒醉模式”——這樣,自動駕駛的車就能把他們拉回家,家里的智能家電和醫療艙也會做好準備,自動把醉鬼泡進醒酒安眠的藥水里。

                    人都走了,只剩下投影,方才賓客滿座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冷清下來,再一看,忽然就覺得依然坐在院落里的投影們虛假了起來。

                    陸必行送完客,接過湛盧遞給他的一杯冰水喝了,長吁了一口氣:“隨便請親朋好友吃頓飯都這么累,那種正經婚禮是怎么辦下來的……靜恒呢?”

                    林靜恒大概是嫌束縛,把禮服外套脫下來,搭在一把椅子上,人卻沒在。

                    陸必行:“他喝了多少,不會是找地方吐去了吧?”

                    家政機器人們傾巢出動,開始收拾殘局,夜風掃過裝飾性的植物,枝葉簌簌作響,從高處綿延下來,陸必行若有所感地抬起頭。

                    林靜恒在閣樓頂上伸長了腿,搭在一把小木椅上,這里視野很好,星空皎潔,能看見很多鄰居的屋頂,此時正值銀河城的干季,不少人家都把閣樓改成了露臺,有些有心人家里做了個小小的生態園,間或幾只貓翹著尾巴飛檐走壁而過,巡視完領地、各自回家。

                    “以前沒注意過,這邊住得還真是蠻局促的,那天不知道誰家貓跑進后院,還把湛盧養的那條蛇打了一頓,嚇得它現在都不敢出屋。”他低聲說,“我記得以前在沃托,方圓三十公頃內都是自己家的私人領地。”

                    林靜姝的投影與他并排坐下:“墻角那棵棕櫚樹脾氣不好,嗓門還那么大,吵死了。”

                    林靜恒偏頭看了她一眼,依稀有種回到了小時候的錯覺。

                    那時他們有很大的一個家,遠離鬧市區,家里的活物只有他們倆和一個幽靈似的父親,有時十天半月都不一定見得到林蔚一面。人工智能把園子搭理得精致而冰冷,每到有風,那些植物們就會鬧鬼一樣地竊竊私語,這時候,雙胞胎就會爬上屋頂,假裝聽得懂那些樹在說什么,還會煞有介事地給它們配詞。

                    林靜恒:“……在和周圍的袖珍椰子吵架么?”

                    “在陰陽怪氣地酸樓下花壇里的開花植物。”林靜姝的目光穿過一排吊蘭垂下來的綠簾,落在冷清下來的花園里,人工智能在清場,投影們一個一個地消失了,不知為什么,只有她還在,“它說薰衣草有狐臭,蝴蝶蘭妝畫得太濃,湊近了根本沒法看。白玫瑰是烏合之眾,非得一群一群地混在一起才有點花樣,不然就像一團揉皺了的擦鼻涕紙。”

                    林靜恒臉上有笑意一閃而過,隨后又落寞下來。耳邊是低沉輕柔、甚至帶一點蠱惑意味的女聲,與他記憶里清脆的童聲不一樣了,他沉默了一會,打開個人終端,手腕上就彈起了一條項鏈的投影。

                    白金鏈,墜著一只貝母和彩色寶石拼的小獨角獸,閃著一圈柔和的熒光。

                    林靜姝睜大了眼睛。

                    “我記得你小時候有一只,”林靜恒好像有些不自在似的,移開了目光,“這個是……”

                    是他精心準備,循著記憶一點一點畫出來,請人按著他的畫稿定做的。本來想在她婚禮上送給她,可是臨到頭來,又怕激起她多余的童年回憶,好像有違他借刻意疏遠來保護她的初衷,思前想后,到底還是把這條項鏈從賀禮里面扣掉了。

                    “是……我有一次出差看見隨手買的,”林靜恒習慣性地用不在意的語氣說,“一直沒想起來給你,在白銀要塞壓箱底。”

                    后來大概在海盜的轟炸里變成太空垃圾了。

                    “正好你來了,帶走吧。”林靜恒一揮手,項鏈就從他的個人終端上飛出去,落在了投影林靜姝的手心里,兩個投影智能的連在了一起。

                    “謝謝哥。”林靜姝臉上綻開了一個小女孩一樣的笑容,立刻戴上,摸出鏡子,擺了幾個角度的姿勢,興致勃勃地轉頭問他,“好看嗎?”

                    林靜恒先是微笑,然而很快,那笑容就黯淡了:“湛盧,你不用這樣。”

                    不用建模,林靜恒也知道,她接到項鏈時不可能會是這個反應的,她早就不愛獨角獸了,也不會與他握手言和。她并非瞻前顧后的人,從第一天走上岔路,就已經看穿了結局。這明顯是湛盧打破了設定,牽強附會的,可惜太假,只騙了他一秒,夢就醒了。

                    林靜姝的投影一頓,然后她保持著燦爛的笑容,一動不動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不是湛盧,是我。”

                    陸必行不知什么時候上了閣樓,走過來從身后摟住他,把下巴墊在了他肩上,一股清冽的酒香隨著他的呼吸彌漫過來,還帶著體溫。

                    林靜恒嘆了口氣。

                    “怎么?”

                    林靜恒:“沒什么,收拾完就進屋吧,外面還是挺冷的。”

                    陸必行按住他不讓他動:“你想說,早知道是我,就不說破了,會假裝被我哄著開心一下,對不對?討厭。”

                    林靜恒一頓,沒人敢在他面前沒完沒了地散德行,于是賓客們灌的酒就都進了陸必行的肚子,這會多少有些神志不清,好不容易耍了個小花招,馬上就被拆穿,十分挫敗,于是蠻不講理地粘起人來,借酒撒嬌,把臉埋在他肩頭亂蹭,嘀嘀咕咕地不高興。

                    “喂……”

                    “你襯衫怎么這么硬?”陸必行不滿意地皺起眉,不等林靜恒回答,就張嘴咬了他一口,“討厭。”

                    林靜恒“嘶”了一聲,捏著他的下巴,把他臉抬起來。

                    “有你是我的,我還用假裝什么?”

                    “我……你說什么?”

                    “睡覺了,你不累嗎?”

                    “再說一遍。”陸必行縱身追上去,“說清楚點!”

                  第202章 番外五 “退休”生活

                    陸必行的老秘書長馬上要退休, 在邊境工作的女兒就把他外孫送回了啟明星, 一方面是為了小孩教育方便,一方面也是怕他退休后生活空虛, 給他作伴。

                    老秘書長這個“女兒”不是親生的, 女孩父母以前是凱萊星的公職人員, 海盜全面入侵聯盟的時候,昔日的第八星系首都星被凱萊親王轟炸, 全家罹難, 只有她因為給移民的好友一家送行,才逃過了一劫。老秘書長當時被外派到啟明星, 聽到消息, 趕緊冒著危險親自去接她, 也恰好因為這次冒險,躲過了反烏會攻占啟明星的黑暗時期。

                    女孩當年十七歲,未成年,又是在兵荒馬亂的戰爭年月,老秘書長就接過了她的監護權,成了她的養父,這一對幸存的父女相依為命多年,感情勝過親生,老秘書長也自覺有養大一個孩子的經驗。

                    但是很顯然,庇護一個快成年的青少年,跟養一只學齡前幼崽,差別還是很大的。

                    老秘書長試養了兩天,有點懷疑人生,想跟女兒退貨。

                    “他媽媽小時候又安靜又坐得住,學起什么東西來都認真,有時候看著就讓人心疼——陸總,您記得阿黛爾吧,跟那個小男孩懷特……他們倆一起進工程部的,您親自面試過,是不是很優秀?”老秘書長收拾了會議記錄,給自己和陸必行一人倒了一杯熱茶,愁容滿面,“這孩子是她親生的嗎?”

                    陸必行知道老秘書長只是純抱怨,于是笑瞇瞇地不接話茬。

                    “就算是親生的,肯定也是他爸的基因有問題,”老秘書長斬釘截鐵地說,“要不然就是他爸教育有問題。”

                    陸必行吹了吹茶水上的熱氣:“怎么?”

                    “這兩天正辦轉學手續,我買了個家用的幼教人工智能,想先在家里教他一點簡單的算數和看圖識字。唉,根本就坐不住,我想辦法鼓勵他,就跟他說好了,每天好好上一個小時的課,學完就給小點心吃,一開始還有點用,可是沒兩天,他還學會騙吃騙喝了——討價還價,一會要求多吃一塊餅干,一會要求少上十分鐘的課,只要我不在旁邊看著,就東摸西摸,幼教機器人每天都在告狀,您說怎么辦?”

                    陸必行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阿黛爾那時候都是大姑娘了,又剛剛經歷過國破家亡,她怎么能跟四歲的小朋友比?”

                    老秘書長重重地嘆了口氣,坐在他對面。

                    陸總長說:“用零食誘惑他上課也不妥當,您相當于把數學和填字游戲的內在樂趣,異化成了換取‘報酬’的外在動力,越這樣,他就對您要求他做的事越沒有興趣,只想偷更多的懶,換更多的糖吃。”

                    老秘書長想了想,覺得似乎有道理。

                    “四五歲左右是心智爆炸期,小孩會變得比之前更鬧、精力更旺盛,同時也更好奇,您可以試著引導他用十幾分鐘專心做一件事,但一個小時就太過分了。我跟您講……”

                    緊接著,陸總長就像個真正的育兒專家,頭頭是道地從“兒童生理特點”,講到“幼兒心理與教育”,要理論有理論,要實際有實際,滿口干貨,整理一下,大概能直接發表成冊。

                    老秘書長像平時記錄總長重要發言一樣,條分縷析地做了筆記,末了深受感動地點點頭:“總長,新時代的教育家啊!”

                    陸必行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包,一擺手:“好說。”

                    老秘書長:“對了,您以前不是一直念叨想培育個孩子嗎?準備了嗎?”

                    陸必行:“……”

                    五年前,陸必行第一次辭職,本以為以后的日子就是天高海闊、在家咸魚,于是埋頭研讀了一打育兒教程,準備當爹,他還接管了湛盧的廚房,每天沉迷做飯,誰知眼看就要自學成材,晴天霹靂,他又多了五年任期。

                    這五年里,聯盟和平分解,各大星系先后獨立,締結外交關系,殘存的海盜勢力在第八星系空腦癥軍團的協助下,幾乎被清剿一空,少量鴉片芯片余毒仍在流竄,需要長期斗爭,星際間成立了新的特別緝毒組,由白銀四的阿納金牽頭,空腦癥平權運動也自然而然地走上前臺。第八星系在天然蟲洞之外,也開始和第七、第六星系聯合構建新的躍遷網,前期工程推進很快,躍遷點技術又有新的突破,順利的話,二十年內,第八星系就能重新連上躍遷網——翻天覆地,日新月異,作為行政長官,為了給繼任者打開一個良好的局面,陸必行一刻也不得閑,培育嬰兒的計劃不得不一拖再拖。

                    他十分不甘心,只好退而求其次,軟磨硬泡著湛盧給他養了條狗,跟黃金蟒和變色龍一起喂。

                    說服湛盧不容易,除非更改人工智能設定——湛盧堅定地認為貓狗之類的哺乳動物寵物破壞力強,還掉毛,并不是理想的生活伴侶——之所以被說服,還是多虧了鄰居家的貓。

                    該貓相貌異于常貓,奶牛花色,長著一張陰陽臉,膀大腰圓,是當地一霸,平時偷雞摸狗,毆打同類,還曾多次潛入總長家后院,蹂躪花草樹木若干及黃金蟒爆米花。而且面對統帥,竟也敢呲牙咧嘴,堪比獨眼鷹的在天之靈。

                    電子管家考慮再三,終于同意領養一條狗,負責在外敵入侵的時候為爆米花報仇雪恨。

                    就這樣,“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動物園”里住進了除主人外的第一位哺乳動物——一條名叫“陛下”的狗。

                    陛下剛來的時候接近一歲,通體漆黑,四肢修長,品相很配得上大名,是條威風凜凜的好狗。寵物領養處的人聲稱,陛下是“狗王”,聰明好訓能看家,性情沉穩不愛叫,能同時滿足幾位家庭成員的要求。領回家以后,果然訓練有素,很會看人臉色,連驚懼的爆米花也漸漸習慣了新室友,因為有它坐鎮,惡霸奶牛貓從遠處暗中觀察了幾天,沒敢貿然來犯。

                    就在湛盧和爆米花都松了口氣,以為抱緊狗王大腿就萬事無憂的時候,奶牛貓來了一次試探性襲擊。

                    結果狗王和黃金蟒一起被撓得姹紫嫣紅。

                    較真的人工智能湛盧致電寵物領養處,投訴虛假宣傳,對方回復:“我們并沒有保證過狗王的戰斗力就一定很強,也不排除陛下是條亡國之君嘛。”

                    ……

                    “終于可以退休了。”

                    “終于可以退休了。”

                    陸必行和老秘書長想起自家事,心都很累,異口同聲地感慨了一句。

                    三個月以后,陸必行將工作交接完畢,迎來了他期盼過幾十年的新生活。

                    這天,林靜恒剛一推門,家里那位“亡國之君”就狂奔而至,叼來了居家的拖鞋。此君性情諂媚,很能看得出誰不好惹,對統帥尤其巴結。

                    “走開,別蹭我褲腿。”制服容易粘毛,林靜恒用腳尖撥開撲上來撒嬌的大狗,問湛盧,“家里什么味?”

                    “墻漆。”電子管家回答,“陸校長正在書房刷墻。”

                    林靜恒:“……”

                    陸必行十八個獨立年沒休過長假,好不容易解放,精力旺盛得堪比一百個熊孩子,白天鼓搗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晚上就去變著花樣地糾纏林靜恒。

                    林靜恒可沒有假休,被他晝夜不分地折騰了幾天,頭天早晨艱難地爬起來,腰一軟竟然摔回去了,于是當晚,他果斷無視陸必行各種色誘、各種找存在感,跑去睡了書房。

                    陸必行像玩涂鴉一樣,穿著個五顏六色的大圍裙,把書房里一干雜物堆到了儲物間里,腳邊圍著一圈不同顏色的墻漆。林靜恒上樓的時候,他正在對著門邊沒干的黑板墻漆比劃著什么,聽見腳步聲,陸必行得意洋洋地回過頭來,賤兮兮地明知故問:“墻漆要晾幾天,哦,我不小心選了玫瑰味的,你不太喜歡這個味是吧?統帥,這幾天你用書房嗎?”

                    林靜恒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門口看他作妖。

                    “這里刷一塊黑板漆好不好看?”陸必行眼珠一轉,很機靈地轉移話題,“平時可以寫寫畫畫,還可以當裝飾,比如畫一副我的手繪人像,這樣你在書房工作的時候,一抬頭就可以看見我在旁邊……”

                    林靜恒:“陰魂不散?”

                    陸必行瞄了一眼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笑得和翹著大尾巴的陛下一樣諂媚。

                    林靜恒似笑非笑地走過來:“人像是吧?不用手繪那么麻煩,我來畫。”

                    陸必行隱約有了一點危機感,但在玫瑰味的墻漆里浸泡了大半天,熏得他反應遲鈍,沒來得及跑,下一刻,林靜恒迅雷似的出手將他手臂擰到身后,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頸,往前一按——

                    一個人形輪廓就印在了沒干的墻漆上。

                    陛下和爆米花上了樓,在門口圍觀了這一幕,連忙各自夾著尾巴逃之夭夭——陸必行被墻漆抹了個陰陽臉,跟那只欺狗霸蛇的奶牛貓活像一個爸爸生的。

                    五秒后,書房里“嗷”一嗓子:“林靜恒!”

                    林靜恒身手敏捷地躲開他一撲,幾步撤到門口,順手在外面鎖了書房門。

                    但是偉大的工程師001怎么會被區區一個電子鎖鎖住?

                    陸必行三下五除二破開房門鎖,決定用“傷敵一千自損一萬”的方式施以報復——他獰笑一聲,轉身薅起墻漆桶里的刷子,照著自己頭臉一通抹,把自己抹成得香噴噴、一片漆黑無死角,撒丫子跑了出去。

                    “你信不信我親你?我要在你身上啃一百個唇印!”

                    無處不在的電子管家湛盧從房頂上垂下來,掃描過一片狼藉的墻和地面:“陸校長,我曾經提議您從墻漆公司訂購一個自動刷,您拒絕了我。”

                    陸必行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放著我來!”

                    湛盧:“現在您恐怕得訂購一個‘拯救糟糕的家’的裝修機械人套餐。”

                    “我說放著……”

                    緊接著是“咣當”一聲,然后一通亂響,某扇門關上,安靜了。

                    湛盧落地化成人形,聳了聳肩,把企圖往書房里鉆的爆米花拎出來,融化進了墻壁里。

                    變色龍蹲在樓梯上一個漆黑的腳印旁邊,瞪著一雙呆滯的眼,顏色慢慢變深。

                    ……

                    這一天的晚飯被推遲了幾個小時,因為主人們都被迫去洗澡了。

                    “謝了,湛盧。”陸必行從保溫柜里端出晚飯,烤箱上亮起一個機械手圖標,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吹牛皮不打草稿的前任總長探頭張望了一眼樓梯和樓道,皺著鼻子聞了聞滿屋的玫瑰花香,“那個……”

                    一直機械手從烤箱上頂上伸出來:“放著您來。”

                    陸必行干咳一聲:“……訂購個‘拯救糟糕的家’套餐。”

                    ……

                    林靜恒發梢略帶水汽,胡亂裹了件睡衣,正閉目養神,嘴唇一涼,被人抹了一點蛋黃醬。

                    “起來吃點東西。”

                    林靜恒伸手敲了敲床頭柜,懶洋洋地說:“先放著。”

                    陸必行頓了頓,又窸窸窣窣地湊上來,被一根手指抵住。

                    林靜恒一撩眼皮:“老實一會,乖。”

                    陸必行連忙在床邊坐正,一臉正人君子的樣子……用眼角瞄他。

                    “你不是說要環游八大星系嗎?”林靜恒嘆了口氣,“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別把繞著八大星系飛一圈的能量都用在破壞環境上,你想拆遷嗎?”

                    “不急啊,八大星系總在那。”陸必行捏了一塊小面包,掰兩半,一半丟自己嘴里,另一半喂給林靜恒,“我又不想自己去,等一兩百年吧,等你什么時候有空……”

                    林靜恒打斷他:“下周。”

                    陸必行:“……什么?”

                    “下周可以,”林靜恒怕面包渣掉到床上,于是坐了起來,“我請了年假,很多年沒休過,可以累積,第八星系防務都安排好了,我陪你去。”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呆呆的陸必行,解釋說:“白銀十衛在,也不是非常時期,不用我一直盯著。”

                    陸必行沒過腦子,脫口問:“以前……以前白銀要塞,不是也有白銀十衛在,可是我聽圖蘭說,你除了例行公事地回沃托匯報工作,沒有離開過各崗位。”

                    林靜恒伸手一攏他后腦勺:“那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去。”

                    陸必行一把攥住他的手,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林靜恒承諾了他什么,眼睛里像有兩團篝火,緩緩地絢爛起來。

                    “起來,”林靜恒漫不經心地說,“說多少次了,別在臥室里吃東西。”

                    而且……

                    他想:“現在就能給你的東西,為什么要等一兩百年后?”

                  第203章 番外六 十八年后。

                    十八年后。

                    “四號機緊急躍遷!”

                    “能源不夠啊!我被鎖定……”

                    “定”字剛出口就被截斷, 通訊頻道里最后一個象征伙伴的光點暗了下去, 機甲緊接著發出尖叫——

                    導彈鎖定預警!

                    高能粒子流預警!

                    機甲能源紅線預警——她的備用能源被擊落了。

                    陸果一咬牙,剩余能量不足以支撐一次緊急躍遷了, 三枚導彈同時鎖定了她, 窮追不舍, 她把速度加到了極限,幾乎已經是憑著本能在躲, 機身倏地一震, 高能粒子流融化了她最后的防護罩,導彈幾乎擦著機尾而過, 陸果腦子里一片空白, 電光石火間, 她不知回憶起了哪場戰役,忽然靈光一閃,掐算好了時間,卸載了一半機身。

                    被拋棄的部分剛剛脫離,就被兩枚導彈同時擊中,碎片暴風似的飛出,她剛好躲在“臺風眼”處,沒有被爆炸波及,而機甲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質量,剩下的能量剛好可以把她傳遞到最近的躍遷點。

                    熟悉的失重感傳來,緊急躍遷成功了!

                    陸果整個人被保護性氣體包住,下意識地松了口氣,然而這口氣沒松到底,她眼前忽地一黑,被彈出了模擬艙。

                    “什么情況?”少女愣了好一會,“我剛才明明……”

                    眼前的屏幕重新亮起來,從外界視角給她回放剛才發生了什么——她緊急躍遷的瞬間,“敵人”就預料到了她落點,精準地施放了躍遷干擾,截斷了機甲和躍遷點之間的能量勾連,然后就在她自以為成功脫逃、最放松的一刻,給了她致命的第四枚導彈。

                    陸果慘叫一聲:“啊!為什么!”

                    耳邊響起男人不緊不慢的聲音:“因為你逃起來慌不擇路,還不肯緊急躍遷,一看就是能量不夠,得減重才能跑,這種情況下,為了保證躍遷成功,當然選直線距離最短的躍遷點,怎么,你的落點很難猜嗎?”

                    陸果:“……”

                    頭頂的艙門滑開,陸果重重地吐出口氣,不甘不愿地爬了出去。這一組的同學全都灰頭土臉地站成一排,等著聽訓,陸果瞥了旁邊的男生一眼,小聲問:“沒事吧?”

                    男生痛苦地搖搖頭,臉色慘白,緊張得快吐了。

                    這時,軍靴點地的聲音響起,所有人的脊柱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這里是第八星系自衛軍直屬院校——獨立軍校,正好是期末考試周。

                    三年級生的期末考試會有額外的模擬實戰科目,每年都有第八星系自衛軍的高級軍官親自下場陪練。

                    據說運氣最好的一屆學生,趕上了阿納金將軍當陪練,阿納金將軍說話像唱歌,放水放得水漫金山,讓那一屆學生的平均分高得空前絕后。可惜阿納金是星際緝毒組的牽頭人,常年在外星系出外勤,很少出現。碰上托馬斯楊將軍和拜耳將軍也不錯,托馬斯楊會提前給考試大綱,非常人性化。拜耳將軍和白銀十兇名遠播,但對青少年們意外的寬容,他來考試的時候會點到為止,保證絕大多數人安全過關。泊松楊將軍會在模擬戰前加理論考試,能分散分數風險,算有利有弊——理論苦手容易抓瞎,實操苦手們就比較歡迎他了。李弗蘭將軍話很少,扣分很嚴。圖蘭將軍則比較隨便,全看心情,心情好了就睜只眼閉只眼,心情不好就很容易搞出教學事故。

                    最怕碰上柳元中將軍,此君是白銀十衛的主力軍,騷操作很多,只要露面,必然超綱。

                    因此,每年學生們都會在考試前瘋狂轉發“柳將軍燒香”照片,企圖用信仰之力御敵于考場之外。

                    今年是獨立軍校建校以來第二十一次模擬考試,學生們“拒絕黃拒絕賭拒絕柳將軍”的意念感天動地,于是柳將軍果然沒來。

                    這次的考官是統帥林靜恒本人。

                    一開始聽說統帥要來學校,學生們都樂瘋了,奔走相告,紛紛朝親朋好友們花式顯擺。

                    不料又聽說統帥是來考試的,樂瘋了的學生們于是真瘋了,跪著爬回來,準備補考費的準備補考費,寫遺書的寫遺書,不知道是何方瘟神混進了這一屆當中,拉著全體同學“中大獎”。

                    “罪魁禍首”陸果同學可能是被念叨多了,實在沒憋住,打了個噴嚏,立正狀態又不敢揉鼻子,只好用力吸溜了一下。

                    那個瘆人的腳步停在她身邊,沒人敢斜眼看。

                    “三分零五秒,全體陣亡,”林靜恒的目光沒在陸果身上停,淡淡地掃了這群鵪鶉一眼,問旁邊的助教,“你覺得給及格說得過去嗎?”

                    助教很是艱辛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三分零五秒已經是目前為止的最長記錄,有一組據說不到一分鐘就被擼光了。

                    全體補考是要上新聞的,助教不敢吭聲,準備一會聯系校長,親自找統帥溝通。

                    “稍息。”林靜恒翻了一下個人終端里的記錄本,“一號機學員。”

                    “到!”

                    “都三年級了,實操過程中精神力上下浮動超過10%,你們老師沒告訴過你,考試之前要先把腦子里的彈簧卸了嗎?”

                    “二號機。”

                    “到……到。”

                    “你的武器庫不是被擊中的,當時只是被掃了個邊,從過熱到爆炸,中間應該有五秒預警,為什么不及時卸載?這么會過日子,是不是要我給你頒個艱苦樸素獎?三號……”

                    三號就是那位一直哆嗦的男同學,剛被點了個名,此君的精神就已經繃到了極限,直挺挺地撲地,暈了過去。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從他身上邁了過去:“醫療艙拉走,勞駕,順便把地板擦一下。”

                    把每個學生都精神凌遲了一遍,他停在了陸果面前:“十六號。”

                    陸果立正:“到。”

                    林靜恒看了她一眼:“這門課叫什么?”

                    “報告,‘太空機甲戰斗實操’。”

                    “唔,”林靜恒輕輕地一挑眉,“是么,我還以為叫‘一百個星空小故事’。你基礎不牢,操作意識約等于沒有,一被圍攻就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為什么不扎實學你該學的,要去生搬硬套那些經典戰例里的極端操作?爬都不利索,你就想馬拉松,戰場上死得最快的不是精神網都鋪不出去的廢物,就是你這種喜歡耍小聰明的。”

                    陸果偷偷地看他,對上那雙冷冷的灰眼睛,委屈地把眼皮一耷拉。

                    林靜恒:“……”

                    后面的長篇挖苦忘詞了。

                    這場噩夢一樣的期末考試結束后,三年級學生像集體服食了瀉藥,互相支撐著從模擬中心爬了出來。

                    “你什么時候死的?”

                    “一分半,精神網上擼下來的。你呢?”

                    “……剛下場,可能還沒連上精神網吧?”

                    “我茍延殘喘了兩分鐘。”

                    “你比我強,我都沒喘,我進去就憋了一口氣,沒憋完就給彈出來了。”

                    “對了,去年及格線多少來著?”

                    一片沉默。

                    陸果弱弱地說:“好像是二十五分鐘。”

                    學生們各自翻開網店,搜索物美價廉的骨灰盒。

                    陸果:“……不過我最后一個出來,看見校長擦著汗跑來了,可能是來求刀下留人的。”

                    這天的校長信箱炸了,據不完全統計,校長先生總共收到了五百多面錦旗,統一定制,上書“妙手回春,救我狗命”。

                    考完試就可以離校了,陸果要帶回家的行李不多,機器人給她打好包,一個雙肩背包就裝下了,她匆忙檢查了一下,換下學校制服,穿上便裝,快步往外跑去。

                    “陸果,晚上‘斷頭飯’,去不去?”

                    陸果把雙手攏到嘴邊:“我爸來接我啦!”

                    周圍一片失望的嘆息,她笑起來,朝偷偷瞄她的人吹了聲長口哨,蹦下了石階,短短的自來卷也跟著上下起伏。

                    學校門口停著一輛低調的私家車,一個亞麻色頭發的高個男子接過她的包,在她頭上拍了拍,每次來接陸果的都是他,久而久之,大家都以為他就是陸果的父親,那是個很有氣質的男人,看得出她家境不錯——以及金發碧眼果然不容易遺傳下來。

                    “湛盧!”

                    亞麻色頭發的“男子”給她拉開車門:“先生在里面等您。”

                    陸果探頭一看,車里果然有那位剛才把學生嚇暈的先生,于是像小時候那樣手腳并用地爬上了車。

                    “爸爸!”

                    林靜恒正批閱著什么東西,“嗯”了一聲,沒抬頭。

                    陸果居然一點也不怕他,帶上車門就往他身邊爬,控訴道:“老爸,你好兇啊。”

                    “我哪句說得不是客觀事實……你給我下去,多大了!”

                    陸果嬉皮笑臉地猴在他肩上,扒下他的胳膊,有聲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大口。

                    林靜恒皺著眉擦掉臉上的口水,保持嚴肅:“像話嗎?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入伍了。”

                    陸果毫不在意地左搖右晃:“那你像我這么大的時候,有我可愛嗎?”

                    林靜恒:“……”

                    “自衛軍直屬院校學生在校期間視同預備役軍人,坐有坐相。”

                    “我不,”陸果翹著小尾巴,“我現在沒在校,也沒有穿制服,暫時不是軍人啦。”

                    林靜恒快讓她氣笑了:“那你是什么?”

                    陸果臭不要臉道:“我是小寶貝呀。”

                    小寶貝沒心沒肺,轉頭忘了考試時留下的心理創傷,從獨立軍校門口一直嘚啵回啟明星的銀河城,竟絲毫不見口干舌燥,把林靜恒煩得想粘住她的嘴,覺得這小崽子真是深得其父真傳……另一位父親。

                    陸必行一直希望有個灰眼睛的女孩,不必太漂亮,她會帶著林家人特有的靜氣,但不要有那么多幽微又沉重的心事,這樣,照顧她、保護她平安快樂地長大,或許可以稍微彌補一點林靜恒的遺憾。

                    不料這個灰眼睛的女孩是個猴。

                    該猴完美地繼承了陸必行的好奇心與林靜恒的破壞力,在不要臉方面更是青出于藍,是個敢在統帥黑臉的時候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一邊爬一邊撒嬌的“英雄”。

                    “回來了!”陸果進門就把鞋踢飛了,“嗷”一嗓子嚎道,“老——陸——你的親親小寶貝回來啦,有沒有想我!”

                    客廳角落里,一個坐在鋼琴前的少年瞥了她一眼,順手撩起一串音符。

                    “哦。”陸果撇撇嘴,“知道了,小潔癖。”

                    說完,規規矩矩地把踢飛的鞋撿回來擺好。

                    少年眼睛輕輕地彎了一下,又在鋼琴上按了幾下。

                    陸果一擺手:“能好嗎?老爸親自下場,不過學校應該不會讓我們集體不及格的。”

                    少年手底下的鋼琴聲活潑了一點。

                    陸果一頓,隨后跳起來撲了上去:“你才胖了!”

                    他倆一個彈琴一個說話,用的不是一種語言,交流起來卻居然毫無障礙。

                    陸必行奇怪地從樓上下來,接過隨后進來的林靜恒的外套,納悶地說:“奇怪了,都是我養大的,我怎么就沒練就這種聽音辨意的特異功能。”

                    少年看見林靜恒,把陸果的臉按在了鍵盤上,這才站起來,惜字如金地打招呼:“爸。”

                    少年叫林然,跟陸果一起培育的,人工培育的雙胞胎,也沒有什么兄妹、姐弟之分,誰有求于誰的時候就認誰當老大。平時陸果看心情稱呼,心情好了就叫“美男”,心情不好了就叫“小潔癖”“臭啞巴”。

                    林然則比較從一而終,一直管她叫“炸彈”。

                    從小就喜歡開著兒童仿真機甲滿屋飛的陸果選擇了獨立軍校,林然卻出乎所有人意料,走了藝術路線,剛剛在古典樂壇嶄露頭角,進了個知名的星際樂團做鋼琴手,正跟著樂團滿世界巡演,誤打誤撞地滿足了陸信當年的心愿。

                    讓陸必行比較遺憾的是,兩個孩子誰也沒進星海學院。不過林然的樂團抵達第八星系的第一站,就選在了星海學院的星空禮堂,陸校長提前給自己留了幾張vip票。

                    “果果,你別動他頭發,剛做好的造型,要不是為了等你早走了。”陸必行說,“小然,趕緊換衣服去,先讓湛盧先送你回樂團候場,一回家就樂不思蜀,還得坐星艦呢。”

                    兵荒馬亂地送走了林然,又收拾了一通,他們總算在傍晚之前抵達了星海學院。

                    星海學院位于北京β星附近的人造空間站上,整一座空間站全是學校的,因此沒有所謂“大門”,星艦沒落地,就能俯瞰到穹頂的禮堂,燈火中分外顯眼。

                    星海學院已經放假了,學生們都不在,各地的古典樂愛好者與附庸風雅之徒蜂擁而至,星艦收發站異常繁忙,直到演出快要開始才安靜下來。

                    燈光熄滅,陸必行最得意的星空穹頂熠熠生輝,細碎的落在正中的舞臺上。

                    音樂從無數個聲道里鉆出來,一瞬間就將時間和空間濃縮在五線之內,洶涌而來。

                    行至中場,樂聲暫停,全場掌聲雷動。

                    林靜恒視力極佳,一眼就能看見鋼琴邊上的少年,林然十分顯眼,站起來向觀眾致意的時候,影子被一束舞臺邊打來的光長長地拖下來,是很有藝術感的構圖。林靜恒忽然走了一下神,沒想到自己腦子里竟有一天會閃過“構圖”兩個字。

                    年少時,他常常獨自出巡在靜謐無聲的星際里,偶爾關閉重力系統,人飄在機甲中,精神就順著精神網延伸出去,那時,他以為自己注定了要獨自葬在無盡宇宙中,誰會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也會為了陪伴家人,穿上很不適應的禮服,安靜地聽一場丁點也聽不明白的古典音樂會呢?

                    古典樂和林靜恒……

                    無人注意的黑暗里,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就在這時,肩頭一沉。林靜恒一偏頭,發現陸果已經靠在他肩頭睡著了——說來也奇怪,陸果這個能跟林然用琴聲對話的“知音”,完全就是個樂盲,只要彈琴的不是林然,對她來說,再高大上的音樂也跟鳥叫一樣,全然欣賞不了,她只會聽那些嗷嗷嚎的野路子口水歌。

                    “沒有藝術細胞。”林靜恒嘆了口氣,放松了肩膀,把她略微攏過來一點,讓她靠得舒服些。

                    臺上,新的樂章開始了,像細碎的風,先是卷過山巖,與沿途草木竊竊私語,忽地又沖上云霄,放浪形骸起來——

                    漆黑靜謐的坐席上,陸果的口水在統帥的肩頭畫了一塊地圖,陸必行手很欠地去揪她的頭發,被林靜恒輕輕捏住手腕。

                    禮堂門口,老者的雕像矗立四十余米,是仰望星空的造型,他腳下的石碑上刻著雕像生前寫過的一段演講詞:

                    “比金錢更珍貴的是知識,比知識更珍貴的是無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貴的,是我們頭上的星空。”

                    ——

                    全文完~感謝=w=

                    長評送分送到本周六哈~以后我可能就不大會翻本文的評論啦

                  情書六十頁番外篇6

                  如要轉載請告知作者:咟喥神泣

                  小孩不哭——番外
                  “景……?”我把手擋在眼前,遮住刺眼的目光,影子在我臉上形成了一塊黑斑。當我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一切如常,只是我從嬰兒變成了17歲略微成熟的少女。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自己以原本姿態出現在他面前的場景,卻沒想到是這樣的。他從網球場里走出來,淡淡的瞟了我一眼。

                  像夢一樣。幾個月前的深夜我突然驚醒,下意識的看看周圍,摸摸眼睛。周圍沒有任何人,眼睛也沒有任何的不適。

                  可我知道不是夢。在我伸出稚嫩的手觸碰他時,那種真實的感覺,一點也不遙遠。我相信了他給我的真實。

                  離別與重逢,本來就是人生中不斷上演的戲罷了。
                  只是我沒想到重逢的那么快,當我以為我能適應沒有家人沒有疼痛沒有他的日子時,我居然又回到了那個世界。

                  冥冥之中,我們之間的緣分真的未盡嗎?
                  可我覺得這次是一個深長的夢。沒有了往日的真實。
                  我在他那深邃的注視下,有點不知所措。那目光中的冰冷使我不禁瑟瑟發抖。他真的不記得小慈了,他那么忙,把那個臨死前用盡最后力氣拽住他的女孩子忘記了。

                  不過我與他又沒立下承諾,何必讓他來遵守。
                  而他的目光終于緩和下來,走到我跟前瞇起眼睛,輕聲說:“你很

                  像我原來接觸過的一個人啊。”
                  我垂下頭,說:“是嗎……她是個什么樣子的人呢…”
                  “那是個****的孩子。”他簡單的說,聲音比原來沙啞了些,卻讓他顯得更加有魅力。

                  如果我踮起腳尖,會離幸福近一點嗎,景?
                  即使知道他故意說得不清楚,卻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做。我揚起了苦澀的笑:“你是說柳泉慈嗎?”

                  “我認識她姐姐的,去她家里玩過幾次。你說的那個孩子,我見過。”
                  我說出這句話之后,悄悄觀察著他的表情。看到他輕微的皺了皺眉,以為他要問夢絮子的事情。

                  “你是夢絮子的朋友啊。你見到小慈的時候,她還好嗎?”跡部問道。他的回答遠遠地超出了我的想象,態度更是讓我感到陌生。

                  “跡部君,你那種居高臨下的氣勢呢?”我半開玩笑的說,“怎么突然學會溫柔了。”

                  “哼,本大爺只不過心情不太好罷了。”他挑了挑眉:“而且本大爺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教訓了,啊恩?”

                  看到他像原來那樣站我面前,聽著他嘴里說著那種別扭的話,我就不經意的開心起來。

                  幸福竟是如此簡單的事情,他也變回了如此熟悉的人。
                  “馬上從本大爺的美貌中蘇醒過來,然后回答問題。”
                  我開始側過身,編造我的故事:“那時她還好,就是不大喜歡我。跟我說‘聽到開門的聲音以為是景來了’,然后開始喋喋不休的念叨。”
                  其實也不完全是編造。在我還是柳泉慈的時候,每到有開門聲都會以為是他,看到不是就挺失落的,暗暗在心里念叨;看到是他就挺踏實的,可是表面不能表現出來,依舊暗暗地在心里念叨。


                  現在想來我的愛情是多么的憋屈啊……
                  “她說她可喜歡你了。”我看著他,沒有少女告白時的那種羞澀,只是露出了大大的笑。
                  我平靜的用第三人稱講述自己的故事。
                  “超級喜歡啊。”我補充說。
                  跡部并沒有注意到我神情的轉變,只是玩味的說:“本大爺的魅力可真是驚人啊。”繼而問我:“超級喜歡,究竟是多喜歡呢?”

                  我突然想起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也說了相同的話。當時我固執的重復他的名字,他就邊捏我的臉邊說“本大爺的魅力還真是驚人啊”。那是我們的記憶中,最重要的片段。

                  “我怎么知道她有多喜歡你。”我回答道。其實怎么可能不知道,只不過說出來大概會遭到嘲笑罷了。事已至此已經夠滑稽的了,我是嬰兒的時候總是難過于許多話不能明白的說出來;現在總算有傳達的機會卻又不好意思說。

                  “你就是知道。”他恢復了高貴的語氣,斬釘截鐵的說。“別想騙過本大爺。你和小慈的某些地方很像。而且一直覺得在哪里見過你,卻總是想不起來…再說了你也知道本大爺的名字不是嗎,啊恩?”

                  他的語速剛開始有些快,到最后卻如急剎車一般停下了,把剩下的話硬咽了回去。讓我覺得意猶未盡。

                  真是奇怪的氛圍啊。
                  他的話給了我莫大的鼓舞。他既然說現在的我和原來的我很像,不就代表原來在一起的片段他還記得……

                  已經沒有什么過不去,只是有一些事有一些人再也回不去罷了。我也不想再計較了。

                  我清清嗓子:“超級喜歡,大概就是再過一百萬年也會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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