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詩八首1篇
穆旦詩八首(1)
穆旦詩八首賞析文學
穆旦寫于1942年的《詩八首》是一組被公認為最難解的現代愛情詩,這大概與穆旦語言的陌生、晦澀,以及詩意的深邃遼遠有關。每有表達,詩人都要求其容納足夠多的東西,“內涵幾乎要突破文字,滿載到超載,然而這正是藝術的協調。”只有這樣,他才能將充盈深沉的思想完美無損地傳達出來,以呼應世界的豐美。本文將著重分析穆旦是如何徹底地顛覆傳統愛情意境,從而將對愛情的解讀從表面升華至對生命本質的思考中。
一、顛覆“神圣”:從根部瓦解愛情
“你底眼睛看見這一場火災,
你看不見我,雖然我為你點燃,
唉,那燃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們相隔如重山!”
——節自《詩八首(之一)》
愛情產生于什么呢?無心邂逅,電光火石般地一見鐘情?如徐志摩筆下的《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也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還是如《紅樓夢》中前世姻緣,木石為盟?或者如《牡丹亭》中一場春夢,心上人翩然而至,似乎冥冥中自有注定?傳統語境下的愛情總是產生于不受人力控制的神秘因素,其悲歡離合似乎在無形中被神靈掌控,任多少人事變遷都無法改變相愛的事實,這就無形中增添了“愛情”神圣不可侵犯、不可更改的色彩。
而穆旦決然地擊碎了這個“神圣”的神話,一語道破“愛情”的本質:“那燃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你的眼睛看見的不過是“一場火災”。也就是說,愛情不過是成熟身體的相互需要,是漸離母體后孤寂心靈對溫暖的渴求。情欲并不必然作用在這個“你”和那個“他”之間,而是在適宜的年紀,在無數個“他”身上都具有無數的可能性。正如一個虛位以待的未知數X,將X1固定為你的惟一,只能說明你先入為主的固執,以旁觀者清醒的目光,X2,X3……其實都可能具有與X1相同的地位。這就從源頭上切斷了愛情的神秘感和惟一性,因而也從根部顛覆了它的神圣性:賈寶玉并不必然要愛著林黛玉,杜麗娘并不必然要追隨柳夢梅,浪漫與激情不過是生理欲求在一點機緣的幫助下,作祟于青年男女之間而已。也由此在穆旦的愛情話語里,他擯棄了一切“但做鴛鴦不羨仙”的囈語,更沒有“閬苑仙葩”與“美玉無暇”。千百年來多么迷人的愛情話題,在這里竟是如此驚心動魄,讓人不寒而栗。
二、顛覆“永恒”:預言愛情的壽命
“海枯石爛”和“地老天荒”可謂是傳統愛情語境中的經典詞匯,它借用大自然幾近永恒的生命來比喻愛情的堅實恒久。然而,永恒的意境雖然彌足珍貴,但穆旦卻沒有和眾人一起做這個易碎的夢。他說:
“從這自然底蛻變底程序里,
我卻愛了一個暫時的你。
即使我哭泣,變灰,變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節自《詩八首(之一)》
“水流山石間沉淀下你我,
而我們成長,在死底子宮里。
在無數的可能里一個變形的生命
永遠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談話,相信你,愛你,
這時候就聽見我底主暗笑,
不斷地他添來另外的你我
使我們豐富而且危險。”
——《詩八首(之二)》
“再沒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們間定型;
只有陽光透過繽紛的枝葉
分在兩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飄落,
而賜生我們的巨樹永青,
它對我們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為平靜。”
——《詩八首(之八)》
生命的流變不息,思維的變換不定,已經注定了世間的任何情與事都不可能具有永恒性,正如一個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穆旦的思考是一種哲理意義的整體觀照,如多恩一樣,他的詩中有激情,但不是把激情直接說出來,而是把感情哲理化;詩中有思想,但也不是把思想直接說出,而是把思想知覺化。他既沒有從一時激情的迷醉中出發,也沒有屈從于人類心靈深處傾向美好的心愿;不像詩人戴望舒在《夜》中面對愛情的“絳色的悲哀”,表現出的內心惆悵;也沒有詩人何其芳在《愛情》中對悠古愛神的詮釋:“愛情是很老很老了,但不厭倦,而且會作嬰孩臉渦里的微笑。……”穆旦只是冷靜地指出,“在無數的可能里一個變形的生命/永遠不能完成他自己”,也就是說,和一切運動中的萬物一樣,人生的無限可能性是不可預測也是不可捉摸的,生命永遠處在不斷刪剪和貼補的過程中,至死方休。在這變動不居中,當“我”傾訴著關于愛情的迷夢時,“我的主”當然會竊笑,會“不斷地他添來另外的你我/使我們豐富而且危險”。愛情在不斷被講述和被實踐的過程中,也不斷承擔著變化,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必然存在著或淺或深的差距,我們的思維越發豐富絢爛,也越發紛繁蕪雜,在這條不可控制的道路上,本身就存在的漸行漸遠的危險,當時之“你我”都無法留駐,當時“你我”間的愛情又怎么可能確定不移呢?
事實上,誠如穆旦所言:在自然蛻變的程序中,“我”只能愛上一個“暫時的你”,也只能擁有一個“暫時的你”,這就是生命秩序與“永恒”心愿永遠無法重合的秘密。因此,即使兩片無限接近的樹葉,兩顆心甘情愿的心,“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飄落”。愛情有它自然的壽命,渴求“暫時”定格為“永恒”只能是一廂情愿的偏執。
三、顛覆“美好”:重估愛情的質量
在這首冷峻的詩中,詩人并沒有使用道學家的嘴臉,企圖掩蓋或扼殺愛情中的歡娛,他也并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徘徊于將死的邊界,而忘了珍惜愛情絢爛而短暫的花朵。事實上,詩人樂于呈現愛情中那些珍稀的片段:
“你底年齡里的小小野獸,
它和春草一樣的呼吸,
它帶來你底顏色,芳香,豐滿,
它要你瘋狂在溫暖的黑暗里。
我越過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觸是一片草場,
那里有它底固執,我底驚喜。”
——《詩八首(之三)》
這述說的是青春的兩個生命互相探知,逐漸融合的隱秘的快樂。
“夕陽西下,一陣微風吹拂著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這里積累。
那移動了的景物移動我底心
從最古老的開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樹木和屹立的巖石的,
將使我此時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過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愛你的方法,教我變更。”
——《詩八首(之五)》
這講述的川流不息的時間也無法掩蓋愛情在瞬間的美麗。
然而穆旦的高明之處在于,他沒有被這些愛情中的甜蜜完全擊中,而是尖銳地指出了破壞愛情“美好”的不可逃逸的陰影:
“相同和相同溶為怠倦,
在差別間又凝固著陌生;
是一條多么危險的窄路里,
我制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聽從我底指使,
他保護,而把我留在孤獨里,
他底痛苦是不斷的尋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須背離。”
——《詩八首(之六)》
這可能是《詩八首》中最富哲理意味也最難解的一段。穆旦試圖告訴讀者:固定的思維方式,固定的人事關系,以及機械的每日行程打磨著人們對生命、對愛的熱情,使人一日日陷入倦怠,而當人們希求改變,新的無法駕御的方式又會讓人感到陌生和危險。相同與差異,倦怠與陌生只能中和在一條窄路上,雖然危險,為了找到那微妙的平衡點,“我”卻不得不“制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人不可能丟失秩序,這會使人的行為模式失去依托,然而人們不斷尋求又不斷背離,正如畫足一個圓圈,剛以為自己勝利地破圓而出,其實無意中又在畫另一個圓。秩序固然聽從人的指揮,但圓圈一旦形成,就會給深陷其中的人帶來孤獨。人類思維方式上的必然規律也決定了愛情的規律,奏出了愛情中必有的不和諧音符:穩定的愛情關系為人們所渴求,但這穩定又會時時被人們易于倦怠的心所打破。愛情的黃金時刻總是處在動蕩不安中,時時受著孤獨感、求異心理的侵襲。因此,愛情的質量并不完美無瑕如剔透的水晶,愛情的“美好”是采用片段的方式坎坷前行的。
四、顛覆“忠貞”:直指誓言的虛弱
讓我們看看穆旦的辭典是怎么解說“誓言”的:
“靜靜地,我們擁抱在
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們沉迷。
那窒息著我們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語,
它底幽靈籠罩,使我們游離,
游進混亂的愛底自由和美麗。”
——《詩八首(之四)》
愛情的世界可以說就是言語的世界,當它的至純至美與現實世界互生齟齬時,戀人們將不得不借用言語來構筑他們的空中樓閣,因此,“我們”只能擁抱在為它所照亮的地方。而言語從來就是危險的,它們只能是一種“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語”——這就是“誓言”在穆旦詞典中的表述。“誓言”常是一種未被實踐就已自行消散的語言,它言說了一種可能性,也同時暗藏了另一種相反的可能,這便是言語之后“那未成形的黑暗”。當“我愛你”由唇舌而生,“我不愛你”的危險其實已經有如鬼魅般緊緊附身,根據相克相生的樸素理念,誓言其實便是為了排除危險而產生,它有如洪水絕堤時搶修的堤壩,企圖將懷疑和驚恐拒之門外,可惜它的脆弱卻又使它很難挽救愛情于潰敗之中。因此,不管以往詩歌中的那些種種的誓言如何強烈,它允諾的“忠貞”也難免會有終結的一天。
《詩八首》的獨異之處正在于它突破了抒情的濫觴,擊碎了甜言蜜語背后的虛偽、海誓山盟道具上的外衣;以犀利的詩語和深邃的目光,從人性深處曝出所有的自欺與謊言,從而把自我的靈魂放在了審判的刀俎之下。因此,《詩八首》是愛情的透鏡,而不是妝臺。
詩人們歌詠著愛情,人間男女追逐著愛情,但被放大的往往是瞬間的激情和美好的心愿,愛情的本質和規律卻在無意間被忽略,而穆旦的《詩八首》用相對的觀念、懷疑的精神、理性的審視、詩意的反諷給了人們一個全新的視角。這正是作為詩人的穆旦的獨特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