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的經典散文14篇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1)
余光中經典散文摘抄
名的現代作家余光中 創作了許多優秀的作品。下面是小編整理的余光中經典散文 摘抄分享給大家,為大家提供參考閱讀。 余光中經典散文摘抄 1.“人的一生有一個半童年。一個童年在自己小時候,而半個童年在自己孩子的小時候。”——《左手的掌紋》 2.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我最忘情的哭聲有兩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開始,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終 第一次我不會記得 是聽你說的, 第二次你不會曉得 我說也沒用, 但兩次哭聲的中間啊! 有無窮無盡的笑聲, 一遍一遍又一遍,回蕩了整整三十年,你都曉得我都記得。 ——《今生今世》 3.酒入豪腸 七分釀成了月光 剩下的三分嘯成劍氣 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尋李白 》 4.旅行之意義并不是告訴別人“這里我來過”。是一種改變。旅行會改變人的氣質,讓人的目光變得更加長遠。在旅途中,你會看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習慣,你才能了解到,并不是每個人都按照你的方式在生活。這樣,人的心胸才會變得更寬廣;這樣,我們才會以更好的心態去面對自己的生活。 5.月光還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還是李白的霜——《獨白》 6.掉頭一去是風吹黑發,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浪子回頭》 7.雨天的屋瓦,浮漾濕濕的流光,昏而溫柔,迎光則微明,背光則幽黯,對于視覺,是一種低沉的安慰。 8.當你的情人已改名瑪麗,你怎能送她一首菩薩蠻?——《逍遙游》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2)
余光中散文的描寫
余光中散文的描寫陽光樂園
余光中,是一個驕傲的人,對自己的作品有著相當的自信。他曾經撰文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批得體無完膚,主要意思是,朱自清在文中的描寫并不高明。讀完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因為朱自清曾被我們奉為描寫大師。于是很想知道余光中是不是街頭賣大力丸的。
讀了余光中的幾篇詩文,如果說他的詩文均為佳作,也未必盡然,但是,他的《碧潭》、《永遠,我等》、《等你在雨中》、《春天,遂想起》、《布谷》等詩歌作品還是很讓我心動。他的散文除了冗長外,其描寫還是很見功夫。
余光中的詩歌以后再談,這里先說說他散文中的描寫。舉幾例:
寫卡夫卡的畫像。“畫中的卡夫卡濃眉大眼,憂郁的眼神滿含焦灼,那一對瞳仁正是高高的獄窗,深囚的靈魂就攀在窗口向外窺探。黑發蓄成平頭,低壓在額頭上。招風的大耳朵突出于兩側,驚醒得似乎在收聽什么可疑、可驚的動靜。挺直的鼻梁,輪廓剛勁地從眉心削落下來,被豐滿而富感性的嘴唇托個正著。”動詞的運用,精妙撼人,讓死變為活:卡夫卡悠悠醒來,跨越時空,正盯著余光中的妙筆。
再如,寫萊茵河畔河妖的雕像。“她半垂著頭,在午日下不容易細讀表情。我舉起相機,在調整距離和角度。忽然,她的眼睛半開,向我無聲地來,似嗔似笑,流露出一棱暗藍的寒光。烈日下,我心神恍恍,不由自主地一陣搖顫。”我沒看到過有誰以這樣的筆法去寫一座雕像,妖冶而誘惑的河妖,躍然紙上;神幻的虛擬,讓她的目光搖曳嫵媚。令我嘆服。
看他寫景。“我幾乎以為,站在四圍的秋色里,那種圓溜溜的成熟感,會永遠懸在那里,不墜下來。終于一切瓜一切果都過肥過重了,從腴沃中升起來的仍垂向腴沃。每到黃昏,太陽也垂垂落向南瓜田里,紅橙橙的,一只熟得不能再熟下去的,特大號的南瓜。”景物描寫中含有警句,更讓人驚嘆的是他對夕陽的描寫,即景而寫,比喻自然美妙。
再看他寫海面。“怪可憐的芭蕾舞女,黃喙白羽,潔凈而且窈窕,正張開遒勁有力的翅膀,循最輕靈最柔美的曲線,在風的背上有節奏地溜冰。風的背很闊,很冰。風的舌有咸水的腥氣。烏衣巫的瓶中,夜,愈釀愈濃。北緯四十一度的洋面,仍有一層翳翳的毛玻璃的什么,在抵抗黑暗的凍結。”無疑,除了比喻和擬人的精彩想象,動詞的運用給這個夜色漸濃的洋面之境,增添了神秘和靈動。再如寫黃蜂和陽光。“八九十人的大教室,只有一只迷路的黃蜂,震起一串高頻率而低沉的營營,在講臺前面沉吟了好一會,斷定春天不在這里,終于嗡嗡然,從另一扇窗口飛走。外面,杜鵑開得好熱烈,紅白繽紛,像一團愛情的霧。陽光從高高的欖仁樹上落下來,斑斑點點的琥珀,濺滿窗臺,一直濺到臨窗一個女生的迷你裙上。”余光中讓這只黃蜂,充滿了神異的色彩,讓陽光有了形狀和動作。
就像他自己所說,動詞才是句子精彩的關鍵。當然我們不能要求,每一句話都是那么優美而精彩,每一個動詞都令人興奮甚至驚嘆。但是,動詞給人的感受是如此震顫,一杯二鍋頭,喝一口,從嗓子熱辣到小腹,過癮!我們經常看到的是,不少散文,用濃稠的形容詞釀成飲料,甜香得膩味,蹙顰著呻吟。
動詞運用的本質是思維,是想象,想象力豐富,動詞才可能用得巧妙。余光中說得好:“形容詞是排列的,動詞才交流。”其實,我國古代很多詩人、散文家就是運用動詞的高手。僅舉一例:李清照寫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一“下”一“上”,閑愁頓時栩栩如活、聲色俱現。余光中所言不是發軔,但深得古人語言運用真諦。
以為然,學習之。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3)
《余光中散文》讀后感
近讀臺灣詩人余光中的《鄉愁》,一下就被深深地吸引。不知是老先生家國情懷的感染而是與之生息想通,讀后心潮澎湃。情難抑,心飛揚。那纏綿而激蕩的鄉愁不覺就在耳旁響起。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長大后,鄉愁是一枚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后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
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這首詞通俗易懂,也不深奧,用最質樸的語言描述出來母子分離的痛苦,從小飄蕩在外,靠著書信與母親溝通交流,等長大結婚了,慢慢忽略了母親,自己組建了家庭,不知母親依舊在那一方小小的土地上,望眼欲穿,希望有一天,你帶著妻子,攜著兒女,有說有笑地出現在村口的小路上,但是等她入了土,也沒能等到那一天。她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理解你的生活,你工作的忙碌,和維持家庭美滿的艱辛,還有因為自己的事情,而漸漸忘了母親。她竭盡所能去理解你,你卻被忙碌沖昏了頭腦,再見母親,只見到那塊冰冷的石碑,刻著母親的一生,那清貧艱辛的一生。到后來,被困在了那一個小小的海島上,與血脈相稱的炎黃子孫隔海相望,面朝大海,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
慢慢地,我們會發現,很多事情是我們無能為力的,面對突如其來的打擊時,我們只能直面人生,一生中哪有那么多風調雨順,我們會遇見很多我們不能控制的東西,比如生離死別,不管是人與人之間,還是臺灣與大陸之間,每件事與每件事存在的不可抗力也許是我無法承受,無法改變,無法面對的。世間萬事,有多少是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既然無法改變,我們只能選擇面對。也許剛開始的時候會很痛苦,很難受,但是當我們適應了以后,也許會發現,好像也不過如此。當所有的事我們都看開了,所有的人我們都放下了,能夠欣賞不一樣姿態的云,能夠感受不一樣溫度的雨滴,能夠辨別每一片葉子的不同,就會漸漸感受生命的精彩,生活的絢爛。
余光中用一首詩演繹了他的鄉愁,我們可以用我們的心感受每個人的快樂。
《人間詞話》讀后感
我曾經讀過一些詩話詞話,,但里面那幾句諸如“文人相輕,自古而然”,“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仍常常縈繞于腦海中。讀詩話,看古人評述比較分析詩人們的詩句和詩歌故事,饒是有味。 但是,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和其他詩話詞話有很大的不同。 王國維是近古學者中少有的真正中西貫通的大學者,深受叔本華的影響。他引介和重視美學,在文藝評論中的價值。而在文學分析特別是詩歌的批評中,他的境界說,影響了中國的文學批評乃至藝術批評。 他在《人間詞話》中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還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他雖然對“境界”沒有下完整定義,但是他對“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的分析,對“格調”、“隔”與“不隔”的解讀,對“赤子之心”、對唐宋氣象、南宋北宋詞之品格區別等都有有令人信服的評價。 曾對他說的這段話品味良久:“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讓人對詩歌詩人高下優劣有所思有所悟,讓人能夠理解大詩人何以自稱高格。感嘆靜安先生真懂詩也,真懂文學之哲學也。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是研究詩歌和文學者繞不過去的一本書。 讀詩話,看古人評述比較分析詩人們的詩句和詩歌故事,饒是有味。后來,我曾將上百部詩話詞話作品的電子版全部復制到一個電子TXT文件上,為的是便于搜索,但文件容量竟達10兆,每次打開都到等待好久。 王國維的故事很多,包括成為千古之謎的縱身一躍。 曾經寫過一篇短文《端午節,這樣的節日里——悼屈子并王靜安先生》,放到這里作為結尾: 又是端午節。中國人特別是中國文人,總要把屈原在腦海里縈繞一番,然后再放下。讀李國文先生的《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便還會想起一串名字來。不知怎么,懷屈原卻總讓我想起王國維來。費力地讀王國維的著作,很自然便聯想起了他投湖自盡的那一瞬。那一瞬其實在當時也是蠻費力的,千年一瞬啊! 歷史常常很巧合。 王國維是在1927年6月2日,也就是端午節的前兩天,燃盡一枝紙煙后輕身投入了頤和園的魚藻軒。也許他就是為了提前過去,以便約會屈子同赴端午節罷。中國傳統文人活到了極致后往往以自沉為終,令人感傷而不解。以屈子為始,至靜安止,傳統文人的悲憤心死似乎整整走了一個輪回。然而這個輪回竟背負著兩千多年的沉重。 宗師長痛,亦已矣。五十載乃一瞬,但留下更長的哀痛給后面的人,使后人在淚水中悲哀前行。遙念逝者,沒有哀思,只有哀痛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4)
余光中散文:西歐的夏天
余光中 旅客似乎是十分輕松的人,實際上卻相當辛苦。旅客不用上班,卻必須受時間的約束;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卻必須受錢包的限制;愛去哪里就去哪里,卻必須把幾件行李蝸牛殼一般帶在身上。旅客最可怕的惡夢,是錢和證件一起遺失,淪為來歷不明的乞丐。旅客最難把握的東西,便是氣候。 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旅客。從西班牙南端一直旅行到英國的北端,我經歷了各樣的氣候,已經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此刻我正坐在中世紀達豪土古堡改裝的旅館里,為“隔海書”的讀者寫稿,剛剛黎明,濕灰灰的云下是蘇格蘭中部荒莽的林木,林外是隱隱的青山。曉寒襲人,我坐在厚達尺許的石墻里,穿了一件毛衣。如果要走下回旋長梯像走下古堡之腸,去坡下的野徑漫步尋幽,還得披上一件夠厚的外套。 從臺灣的定義講來,西歐幾乎沒有夏天。晝蟬夜蛙,汗流浹背,是臺灣的夏天。在西歐的大城,例如巴黎和倫敦,七月中旬走在陽光下,只覺得溫曖舒適,并不出汗。西歐的旅館和汽車,例皆不備冷氣,因為就算天熱,也是幾天就過去了,值不得為避暑費事。我在西班牙、法國、英國各地租車長途旅行,其車均無冷氣,只能扇風。 巴黎的所謂夏天,像是臺北的深夜,早晚上街,涼風來襲,一件毛衣還不足御寒。如果你走到塞納河邊,風力加上水氣,更需要一件風衣才行。下午日暖,單衣便夠,可是一走到樓影或樹陰里,便嫌單衣太薄。地面如此,地下卻又不同。巴黎的地車比紐約、倫敦、馬德里的都好,卻相當悶熱,令人穿不住毛衣。所以地上地下,穿穿脫脫,也頗麻煩。七月在巴黎的街上,行人的衣裝,從少女的背心短褲到老嫗的厚大衣,四季都有。七月在巴黎,幾乎天天都是晴天,有時一連數日碧空無云,入夜后天也不黑下來,只變得深洞洞的暗藍。巴黎附近無山,城中少見高樓,城北的蒙馬特也只是一個矮丘,太陽要到九點半才落到地平線上,更顯得晝長夜短,有用不完的下午。不過晴天也會突來霹靂:七月十四日法國國慶那天上午,密特朗總統在香榭麗舍大道主持閱兵盛典,就忽來一陣大雨,淋得總統和軍樂隊狼狽不堪。電視的觀眾看得見雨氣之中,樂隊長的指揮杖竟失手落地,連忙俯身拾起。 法國北部及中部地勢平坦,一望無際,氣候卻有變化。巴黎北行一小時至盧昂,就覺得冷些;西南行二小時至露娃河中流,氣候就暖得多,下午竟頗燠熱,不過入夜就涼下來,星月異常皎潔。 再往南行入西班牙,氣候就變得干暖。馬德里在高臺地的中央,七月的午間并不悶熱,入夜甚至得穿毛衣。我在南部安達露西亞地區及陽光海岸開車,一路又干又熱,枯黃的草原,干燥的石堆,大地像一塊烙餅,攤在酷藍的天穹之下,路旁的草叢常因干燥而起火,勢頗驚人。可是那是干熱,并不令人出汗,和臺灣的濕悶不同。 英國則趨于另一極端,顯得陰濕,氣溫也低。我在倫敦的河堤區住了三天,一直是陰天,下著間歇的毛毛雨。即使破曉時露一下朝暉,早餐后天色就陰沉下來了。我想英國人的靈魂都是雨蕈,撐開來就是一把黑傘。我走過滑鐵盧橋,七月的河風吹來,水氣陰陰,令人打一個寒噤,把毛衣的翻領拉起,真有點魂斷藍橋的意味了。我們開車北行,一路上經過塔尖如夢的牛津,城樓似幻的勒德洛,古橋野渡的蔡斯特,雨云始終罩在車頂,雨點在車窗上也未干過,消魂遠游之情,不讓陸游 之過劍門。進入肯布瑞亞的湖區之后,遍地江湖,滿空云雨,偶見天邊綻出一角薄藍,立刻便有更多的灰云挾雨遮掩過來。真要怪華茲華斯的詩魂小氣,不肯讓我一窺他詩中的晴美湖光。從我一夕投宿的鷹頭小店棧樓窗望出去,沿湖一帶,樹樹含雨,山山帶云,很想告訴格拉斯米教堂墓地里的詩翁,我國古代有一片云夢大澤,也出過一位水氣逼人的詩宗。 [余光中散文 :西歐的夏天 ]相關文章: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5)
余光中散文詩
余光中 ,我們祝你一路走好,下面小編為大家收集了余光中散文 詩,歡迎閱讀! 余光中散文詩 鄉愁 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鄉愁 鄉愁 長大后,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后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里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拓展內容 初識余光中不僅僅是詩人是因為《讀者》,大概是在2010年的哪一期上,登了一篇 余光中先生的散文《四月,在古戰場》。我向來是不讀散文的,總覺得節奏太慢,溫溫吞吞,既不浪漫也不狂放。但是先生的這一篇讓我看到了一個別開生面的世界,他還是寫鄉愁,卻不再是呻吟的海棠紅、淺淺的海峽,原來與海峽與大陸有關的鄉愁都變成了在異域他國萬里無期的懷念。 四月,在古戰場。老人匍匐在早春乍暖還寒的草地上,腦海中卻都是江南的春天,江南的纏綿小調不是美國的唱詩班的情愫。江南的揚子江飲過的血比美國孩子飲過的可口可樂還要多。昔日的皓腕現在凝的已經不是霜雪,倒是雙鬢已然風鬟霧鬢。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雨天,畫船聽雨眠。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或許說我太年輕,未曾體會到在世界另一端冷眼看故國桃花的滋味,也不曾作為七旬老者看異國的情人十指交纏的約會,但是我試著理解,想象著怎樣在屬于圖把書的土層里掘出一個故鄉的春意。 或許還有一位不在像少女婀娜卻已豐腴慈祥的妻子應伴于身側的,可是時光早早就以催人老,徒留煢煢老者在冰意未消的美洲大陸上踽踽獨行。看到老者在科爾維克上校的雕像前站定,看他想順著馬尾攀援而上卻再沒有年輕的力量,只好匍匐與草上的時候,無可奈何,為何讓這樣的一個人漂流異鄉。二十世紀的短兵相接早已不在,他卻在這靜謐地有鳥雀飛翔的野外看到了曾經巧笑言兮美目盼兮的宓宓,佳人可以回到故里了,可是自己呢,獨在異鄉為異客要到什么時候呢,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東西南北都被大洋重重隔住的悲哀怎么樣再能承受得住。 后來,有種習慣,喜歡讀余光中了。 喜歡看他論詩論散文的區別。散文是妻子,詩是情人。情人談情、浪漫,強烈情感的迸發離不開她,相比之下妻子也可以用來談情說愛,但是由于家務太重,當完成那些瑣碎的雜物之后便沒了談情的時間,能偶爾浪漫一下就不錯了。也許真是這樣吧,但是誰能與情人一輩子呆在一起呢,年少氣盛不過就那么一段時光,妻子確實一輩子的承諾呢。其實我個人認為妻子完全可以把家務和浪漫緊密相聯系,為什么不能在打掃好屋子之后給屋子擺上玫瑰,在陽臺上播下常春藤的種子,從廚房出來之后脫下圍裙穿上禮服,頭上別上芙蓉?作為散文的妻子同樣可以艷光四射不遜情人,我們只需要更多一點點對生活的熱愛和體驗而已,一點點就足以改變。我想史鐵生的地壇該是很出色的妻子。 在讀余光中先生的散文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學識和經歷遠遠超過了我的想象。幾乎所有西方或者說歐洲的名家、大家、小家的作品他都了若指掌,我不知道只是否與他出國留學息息相關,只是我很慚愧,我所了解的那些西方文學 的知識他在一本書里面就給我概括完了。甚至有那么多不知名的詩人的佳作他都通曉。英國詩人薩松曾有句名言——我心里有猛虎在輕嗅薔薇。發現余光中先生與我的愛好還相似點呢,非常非常的愉快。 讀一遍《余光中散文集》,想再讀一遍,再讀兩遍……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6)
余光中散文西歐的夏天
導語:文學作品給讀者的印象,若以客觀與主觀為兩極,理念與情感為對立,則每有知性與感性之分。以下是小編為大家整理的余光中散文西歐的夏天,歡迎大家閱讀與借鑒! 余光中散文西歐的夏天
旅客似乎是十分輕松的人,實際上卻相當辛苦。旅客不用上班,卻必須受時間的約束;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卻必須受錢包的限制;愛去哪里就去哪里,卻必須把幾件行李蝸牛殼一般帶在身上。旅客最可怕的惡夢,是錢和證件一起遺失,淪為來歷不明的乞丐。旅客最難把握的東西,便是氣候。
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旅客。從西班牙南端一直旅行到英國的北端,我經歷了各樣的氣候,已經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此刻我正坐在中世紀達豪土古堡改裝的旅館里,為“隔海書”的讀者寫稿,剛剛黎明,濕灰灰的云下是蘇格蘭中部荒莽的林木,林外是隱隱的青山。曉寒襲人,我坐在厚達尺許的石墻里,穿了一件毛衣。如果要走下回旋長梯像走下古堡之腸,去坡下的野徑漫步尋幽,還得披上一件夠厚的外套。
從臺灣的定義講來,西歐幾乎沒有夏天。晝蟬夜蛙,汗流浹背,是臺灣的夏天。在西歐的大城,例如巴黎和倫敦,七月中旬走在陽光下,只覺得溫曖舒適,并不出汗。西歐的旅館和汽車,例皆不備冷氣,因為就算天熱,也是幾天就過去了,值不得為避暑費事。我在西班牙、法國、英國各地租車長途旅行,其車均無冷氣,只能扇風。
巴黎的所謂夏天,像是臺北的深夜,早晚上街,涼風來襲,一件毛衣還不足御寒。如果你走到塞納河邊,風力加上水氣,更需要一件風衣才行。下午日暖,單衣便夠,可是一走到樓影或樹陰里,便嫌單衣太薄。地面如此,地下卻又不同。巴黎的地車比紐約、倫敦、馬德里的都好,卻相當悶熱,令人穿不住毛衣。所以地上地下,穿穿脫脫,也頗麻的煩。七月在巴黎的街上,行人的衣裝,從少女的背心短褲到老嫗的厚大衣,四季都有。七月在巴黎,幾乎天天都是晴天,有時一連數日碧空無云,入夜后天也不黑下來,只變得深洞洞的暗藍。巴黎附近無山,城中少見高樓,城北的蒙馬特也只是一個矮丘,太陽要到九點半才落到地平線上,更顯得晝長夜短,有用不完的下午。不過晴天也會突來霹靂:七月十四日法國國慶那天上午,密特朗總統在香榭麗舍大道主持閱兵盛典,就忽來一陣大雨,淋得總統和軍樂隊狼狽不堪。電視的觀眾看得見雨氣之中,樂隊長的指揮杖竟失手落地,連忙俯身拾起。
法國北部及中部地勢平坦,一望無際,氣候卻有變化。巴黎北行一小時至盧昂,就覺得冷些;西南行二小時至露娃河中流,氣候就暖得多,下午竟頗燠熱,不過入夜就涼下來,星月異常皎潔。
再往南行入西班牙,氣候就變得干暖。馬德里在高臺地的中央,七月的午間并不悶熱,入夜甚至得穿毛衣。我在南部安達露西亞地區及陽光海岸開車,一路又干又熱,枯黃的草原,干燥的石堆,大地像一塊烙餅,攤在酷藍的天穹之下,路旁的草叢常因干燥而起火,勢頗驚人。可是那是干熱,并不令人出汗,和臺灣的濕悶不同。
英國則趨于另一極端,顯得陰濕,氣溫也低。我在倫敦的河堤區住了三天,一直是陰天,下著間歇的毛毛雨。即使破曉時露一下朝暉,早餐后天色就陰沉下來了。我想英國人的靈魂都是雨蕈,撐開來就是一把黑傘。我走過滑鐵盧橋,七月的河風吹來,水氣陰陰,令人打一個寒噤,把毛衣的翻領拉起,真有點魂斷藍橋的意味了。我們開車北行,一路上經過塔尖如夢的牛津,城樓似幻的勒德洛,古橋野渡的蔡斯特,雨云始終罩在車頂,雨點在車窗上也未干過,消魂遠游之情,不讓陸游之過劍門。進入肯布瑞亞的湖區之后,遍地江湖,滿空云雨,偶見天邊綻出一角薄藍,立刻便有更多的灰云挾雨遮掩過來。真要怪華茲華斯的詩魂小氣,不肯讓我一窺他詩中的晴美湖光。從我一夕投宿的鷹頭小店棧樓窗望出去,沿湖一帶,樹樹含雨,山山帶云,很想告訴格拉斯米教堂墓地里的詩翁,我國古代有一片云夢大澤,也出過一位水氣逼人的詩宗。 散文的知性與感性
所謂知性,應該包括知識與見解。知識是靜態的,被動的,見解卻高一層。見解動于內,是思考,形于外,是議論。議論要有層次,有波瀾,有文采,才能縱橫生風。不過散文的知性仍然不同于論文的知性,畢竟不宜長篇大論,尤其是刻板而露骨的推理。散文的知性該是智慧的自然洋溢,而非博學的刻意炫夸。說也奇怪,知性在散文里往往要跟感性交融,才成其為“理趣”。
至于感性,則是指作品中處理的感官經驗,如果在寫景、敘事上能夠把握感官經驗而令讀者如臨其景,如歷其事,這作品就稱得上‘感性十足”,也就是富于“臨場感”(sense Of immediacy)。一位作家若能寫景出色,敘事生動,則抒情之功已經半在其中,只要再能因景生情,隨事起感,抒情便能奏功。不過這件事并非所有的散文家都做得到,因為寫景若要出色,得有點詩人的本領,敘事若要生動,得有點小說家的才能,而進一步若要抒情,則更須詩人之筆。生活中的感性要變成筆端的感性,還得善于捕捉意象,安排聲調。
另一方面,知性的散文,不論是議論文或雜文,只要能做到聲調鏗鏘,形象生動,加上文字整潔,條理分明,則盡管所言無關柔情美景或是慷慨悲歌,仍然有其感性,能夠感人,甚至成為美文。且以王安石的《讀孟嘗君傳》為例: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短短九十個字,回旋的空間雖然有限,卻一波三折,層層逼進,而氣勢流暢,議論縱橫,更善用五個“士”和三個“雞鳴狗盜”形成對照,再以雞犬之弱反比虎豹之強,所以雖然是知性的史論,卻富于動人的感性。在美感的滿足上,這篇知性的隨筆竟然不下于杜牧或王安石自己詠史的翻案詩篇,足見一篇文章,只要邏輯的張力飽滿,再佐以恰到好處的聲調和比喻,仍然可以成為散文極品,不讓美文的名作“專美”。
因此感性一詞應有兩種解釋。狹義的感性當指感官經驗之具體表現,廣義的感性甚至可指:一篇知性文章因結構、聲調、意象等等的美妙安排而產生的魅力。也就是說,感性之美不一定限于寫景、敘事、抒情的散文,也可以得之于議論文的字里行間。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7)
余光中散文閱讀
余光中 是當代著名作家、詩人、學者、翻譯家,下面是小編整理的余光中散文 ,歡迎閱讀! 四月,在古戰場 熄了引擎,旋下左側的玻璃窗,早春的空氣遂漫進窗來。岑寂中,前面的橡樹林傳來低沉而嘶啞的鳥聲,在這一帶的山里,蕩起幽幽的回聲。是老鴉呢,他想。他將頭向后靠去,閉起眼睛,仔細聽了一會,直到他感到自己已經屬于這片荒廢。然后他推開車門,跨出駕駛座,投入四月的料峭之中。 水仙花的四月啊,殘酷的四月。已經是四月了,怎么還是這樣冷峻,他想,同時翻起大衣的領子。濕甸甸陰凄凄的天氣,風向飄忽不定,但風自東南吹來時,潮潮的,嗅得到黛青翻白的海水氣味。他果然站定,嗅了一陣,像一頭臨風昂首的海豹,直到他幻想,海藻的腥氣翻動了他的胃。這是外向大西洋岸的山坡地帶,也是他來東部后體驗的第一個春天。美國孩子們告訴他,春天來齊的時候,這一帶的花樹將盛放如放煙火,古戰場將佩帶多彩的美麗。文葩告訴他說,再過一個星期,華盛頓的三千株櫻花,即將噴灑出來。文葩又說,沙魚和曹白魚正溯波多馬克河與塞斯奎漢納河而上,來淡水中產卵,奇娃妮湖上已然有天鵝在游泳,黑天鵝也出現過兩只了。你怎么知道這些的?有一次他問她。文葩笑了,笑得像一枝洋水仙。我怎么不知道,她說,我在蘭開斯特長大的嘛。你是一個鄉下女娃娃,他說。 在一座巍然的雕像前站定,他仰起面來,目光掃馬背騎士的輪廓而上,止于他翹然的須尖。他踏著有裂紋的大理石,拾級而上。他伸手撫摸石座上的馬蹄,青銅的冷意浸冰他的手心,似乎說,這還不是春天。他縮回手,辨認刻在石座上的文字。塞吉維克少將,一八一三年生,一八六四年歿,陣亡于維琴尼亞州,偉大的戰士,光榮的公民,可敬的長官。已經一百年了,他想。忽然他涌起一股莫名的沖動,欲攀馬尾而躍上馬背,欲坐在塞吉維克將軍的背后,看十九世紀的短兵相接。畢竟這是一座龐偉的雕塑,馬鞍距石座幾乎有六呎,而馬尾奮張,青銅凜然,苔蘚滑不留手。他幾度從馬臀上溜了下來,終于疲極而放棄。他頹然跳下大理石座,就勢臥倒在草地上。一陣草香裊裊升起,襲向他的鼻孔。他閉上眼睛,貪饞地深深呼吸,直到清爽的草香似乎染碧了他的肺葉。他知道,不久太陽會吸干去冬的潮濕,芳草將占據春的每一個角落。 不久,他將獨自去抵抗一季豪華的寂寞,在異國,冷眼看熱花,看熱得可以蒸云煮霧的桃花,冷眼看情人們十指交纏的約會。他想象得到,自己將如何浪費昂貴的晴日,獨自坐在夕照里,數那邊哥德式塔樓的鐘聲,敲奏又一個下午的死亡。然而春天,史前而又年輕的春天,是不可抗拒的。知更說,春從空中來。鱸魚說,春從海底來,土撥鼠說,春是從地底上來的,不信,我掘給你看。伏在已軟而猶寒的地上,他相信土撥鼠是對的。把饕餮的鼻子浸在草香里,他靜靜地匍匐著,久久不敢動彈,為了看成群的麻雀,從那邊橡樹林和樣木頂上啾啾旋舞而下,在墓碑上,在銅像上,在廢炮口上作試探性的小憩,終于散落在他四周的草地上,覓食泥中的小蟲。他屏息看著,希望有一雙柔細而涼的腳爪會誤憩在他的背上。不知道那么多青銅的幽靈,是不是和我一樣感覺,喜歡春天又畏懼春天,因為春天不屬于我們,他想。我的春天啊,我自己的春天在哪里呢?我的春天在淡水河的上游,觀音山的對岸。不,我的春天在急湍險灘的嘉陵江上,拉纖的船夫們和春潮爭奪寸土,在舵手的鼓聲中曼聲而唱,插秧的農夫們也在春水田里一呼百應地唱,溜啊溜連溜喲,咿呀呀得喂,海棠花。他霍然記起,菜花黃得晃眼,茶花紅得害初戀,營營的蜂吟中,菜花田的濃香薰人欲醉。更美,更美的是江南,江南的春天,江南春。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一次在中國詩班上吟到這首詞,他的眼淚忍不住滾了出來。他分析給自己聽,他的懷鄉病中的中國,不在臺灣海峽的這邊,也不在海峽的那邊,而在抗戰的歌謠里,在穿草鞋踏過的土地上,在戰前朦朧的記憶里,也在古典詩悠揚的韻尾。他對自己說,西北公司的回程翼,夾在綠色的護照里,護照放在棕色的箱中。十四小時的噴射云,他便可以重見中國。然而那不是害他生病害他夢游的中國。他的中國不是地理的,是歷史的。他凄楚地,他凄楚地想。 四月的太陽,清清冷冷地照在他的頸背上,若亡母成灰的手。他想。他想。他想。他永遠只能一個人想。他不能對那些無憂的美國孩子說,因為他們不懂,因為中國的一年等于美國的一世紀,因為黃河飲過的血揚子江飲過的淚多于他們飲過的牛奶飲過的可口可樂,因為中國的孩子被烽火的煙薰成早熟的薰魚,周幽王的烽火,盧溝橋的烽火。他只能獨咽五十個世紀乘一千萬平方公里的凄涼,中秋前夕的月光中,像一只孤單的鷗鳥,他飛來太平洋的東岸。從那時起,他曾經駛過八千多英里,越過九個州界,闖過芝加哥的湖濱大道,紐約的四十二街和百老匯,穿過大風雪和死亡的霧。然而無論去何去,他總是在演獨角的啞劇。在漫長而無紅燈的四線超級公路上,七十哩時速的疾駛,可以超龐然而長的廿輪卡車,太保式的野豹,雍容華貴的凱地賴克,但永遠擺不脫寂寞的尾巴。十四小時,漢姆萊特的喃喃獨白,東半球可有人為他燒耳朵,打噴嚏?偶或駛出冰雪的險境,太陽迎他于鄰州的上空,也會逸興遄飛,豪氣干云,朗吟李白 的辭白帝或杜甫 的下襄陽,但大半總是低吟“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八千里路的云和月。八千哩路的柏油和水泥。紅燈,停。綠燈,行。 南北是Avenue,東西是street,方的是Square,圓的是Circle。他咽下每一哩的緊張與寂寞,他自己一人。他一直盼望,有一對柔美的眼眸,照在他的臉上,有一個圓熟可口的女體,在他的右手的座位,迷路時,為他解地圖的蛛網,出險時,為他慶幸,為他笑。 為他笑,他出神地想,且為他流淚,這么一雙奇異的眼睛。一只鷹在頂空飛過,幢然的黑影掃他的臉頰。他這才感到,風已息,太陽已出現了好一會了。他想起宓宓,肥沃而多產的宓宓。最肥沃的地方,只要輕輕一擠,就會擠出杏仁汁來。他不禁自得地笑出聲來。以前,他時常這么取笑她的。可憐的女孩,他愛惜而歉疚地想。先是纖弱而多情的表妹,如一朵瘦瘦的水仙,在江南的風中。然后是知己的女友,纏綿的情人,文學 的助手,詩的第一位讀者。然后是蜜月傷風的新娘,套的是他的指環,用的是他的名字,醒時,在他的雙人床上。然后是小袋鼠的母親,然后是兩個,三個,以至于一窩雌白鼠的媽媽。昔日的女孩已經蛻變成今日的婦人了,曾經是裊裊飄逸的,現在變得豐腴而富足,曾經是羞赧而閃爍的,現在變得自如而安詳。她已經向舀努瓦畫中的女人看齊了,他不斷地調侃她。而在他的印象中,她仍是昔日的那個女孩,蒼白而且柔弱,抵抗著令人早熟的肺病,夢想著愛情和文學,無依無助,孤注一擲地向他走來,而他不得不張開他的歡迎,且說,我是你的起點和終點,我的名字是你的名字,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我會將你的處女地耕耘成幼稚園,我會喂你以愛情,我的桂冠將為你而編!他仍記得,敬義說的,車票和郵票,象征愛情的頻率。他仍記得,一個秋末的晴日下午,他送她到臺北車站。藍色長巴士已經曳煙待發。不能吻別,她只能說,假如我的手背是你的上唇,掌心是你的下唇。 于是隔著車窗,隔著一幅透明的莫可奈何,她吻自己的手背,又吻自己的掌心。手背。掌心。掌心。這些吻不曾落在他唇上,但深深種在他的意象里,他被這些空中的唇瓣落花了眼睛。 太陽曬得草地蒸出恍惚的熱氣,鳥雀的翅膀撲打著中午。不久,塞吉維克將軍的劍影向他指來。他感到有點胃痛,然后他發現自己躺身在草上已太久,而且有點餓了。已經是晌午了呢,他想。他從草地上站起來,撫摸壓上了草印的手掌,并且拍打滿身的碎草和破葉。忽然他感到非常餓了,早春的處女空氣使他呼吸暢順,肺葉張翕自如,使他的頭腦清醒,身體輕松。一剎那間,他幻想自己一張臂成了一尾瀟灑的燕子,剪四月的云于風中,以違警的超速飛回國去。一陣風迎面吹來,他的發揚了起來,新修過的下頷感到一抹清涼。他果然舉起兩臂,迅步向那邊的瞭望塔奔去,直到他稍稍領略到羽族滑翔的快感。然后他俯倚在灰石雉堞上,等待劇喘退潮。松枝的清香沛然注入他腔中,他更餓了,但同時感到四肢富于彈性,腹中空得異常靈利。 如果此刻宓宓在塔下向他揮手且奔來,他一定縱下去迎她,迎好雌性胴體全部的沖量。在溫燠的陽光中,他幻想她的淡褐之發有一千尺長,讓他將整個臉浴在波動的褐流之中。他希望自己永遠年輕,永遠做她的情人。又要不朽,又要年輕,絕望地,他想。李白已經一千二百六十四歲了。活著,呼吸著,愛著,是好的。愛著,用唇,用臂,用床,用全身的毛孔和血管,不是用韻腳或隱喻。肉體的節奏美于文字的節奏。他對塔下遼闊的古戰場大呼,宓宓!宓宓!宓——宓!呼聲在萬年松之間顫動、回旋,激起一群山鳥,紛紛驚惶地折響黑翼,而二千座銅像和石碑,而四百門黝青的鐵炮,而迤邐廿多哩的石堆和木柵,都不能應他的呼聲。他們已經死了一個多世紀,一百多個春天都喊他們不應,何況他微弱的呼聲。 不朽啊。年輕啊。如果要他作一個抉擇,他想,他寧取春天。這是春天。這是古戰場。古戰場的四月,黑眼眶中開一朵白薔,碧血灌溉的鮮黃苜蓿。寧為春季的一只蜂,不為歷史的一尊塑像。讓繆斯嫁給李賀或者嘉爾西亞·洛爾卡,可是你要嫁給我,他想。讓冰手的石碑說,這是詩人某某之墓,但是讓柔軟的床說,現在他是情人。 站在瞭望塔的雉堞后,站在浩浩乎囗不見人的古沙場頂點,站在李將軍落淚、米德將軍仰天祈禱的頂點,新大陸的河山匍伏在他的腳下,四月發育著,在他的腳下,發育著、放射著、流著、爬著、歇著。茫茫的風景,茫茫的眼眸。茫茫的中國啊,茫茫的江南和黃河。三百六十度的,立體大壁畫的風景啊,如果你在她的眸里,如果她在我的眸里,他想。中午已經垂直,陽光下,一層淡淡的煙靄自草上自樹間漾漾蒸起。成群的鳥雀向遠方飛去,向梅蘇·狄克生線以南。收回徒然追隨的目光,惘然,悵然,他感到非常、非常饑餓。他想起古戰場那邊的石橋,橋那邊的小鎮,鎮上的林肯廣場,廣場上,一座三層七瓴的老屋,他的公寓就在頂層,適宜住一個東方的隱士,一個客座教授,一個懷鄉的詩人,而更重要的是,冷箱里有烤雞和香腸,還有半瓶德國啤酒。 聽聽那冷雨 驚蟄一過,春寒加劇。先是料料峭峭,繼而雨季開始,時而淋淋漓漓,時而淅淅瀝瀝,天潮潮地濕濕,即連在夢里,也似乎有把傘撐著。而就憑一把傘,躲過一陣瀟瀟的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連思想也都是潮潤潤的。每天回家,曲折穿過金門街到廈門街迷宮式的長巷短巷,雨里風里,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想這樣子的臺北凄凄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個中國整部中國的歷史無非是一張黑白片子,片頭到片尾,一直是這樣下著雨的。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從安東尼奧尼那里來的。不過那—塊土地是久違了,二十五年,四分之一的世紀,即使有雨,也隔著千山萬山,千傘萬傘。十五年,一切都斷了,只有氣候,只有氣象報告還牽連在一起,大寒流從那塊土地上彌天卷來,這種酷冷吾與古大陸分擔。不能撲進她懷里,被她的裙邊掃一掃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吧。 這樣想時,嚴寒里竟有一點溫暖的感覺了。這樣想時,他希望這些狹長的巷子永遠延伸下去,他的思路也可以延伸下去,不是金門街到廈門街,而是金門到廈門。他是廈門人,至少是廣義的廈門人,二十年來,不住在廈門,住在廈門街,算是嘲弄吧,也算是安慰。不過說到廣義,他同樣也是廣義的江南人,常州人,南京人,川娃兒,五陵少年。杏花春雨江南,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了。再過半個月就是清明。安東尼奧尼的鏡頭搖過去,搖過去又搖過來。殘山剩水猶如是,皇天后土猶如是。紜紜黔首、紛紛黎民從北到南猶如是。那里面是中國嗎?那里面當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遙指已不再,劍門細雨渭城輕塵也都已不再。然則他日思夜夢的那片土地,究竟在哪里呢? 在報紙的頭條標題里嗎?還是香港的謠言里?還是傅聰的黑鍵白鍵馬恩聰的跳弓撥弦?還是安東尼奧尼的鏡底勒馬洲的望中?還是呢,故宮博物院的壁頭和玻璃柜內,京戲的鑼鼓聲中太白和東坡的韻里? 杏花,春雨,江南。六個方塊字,或許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無論赤縣也好神州也好中國也好,變來變去,只要倉頡的靈感不滅,美麗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當必然長在。因為一個方塊字是一個天地。太初有字,于是漢族的心靈他祖先的回憶和希望便有了寄托。譬如憑空寫一個“雨”字,點點滴滴,滂滂沱沱,淅淅瀝瀝,一切云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視覺上的這種美感,豈是什么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滿足?翻開一部《辭源》或《辭海》,金木水火土,各成世界,而一入“雨”部,古神州的天顏千變萬化,便悉在望中,美麗的霜雪云霞,駭人的雷電霹雹,展露的無非是神的好脾氣與壞脾氣,氣象臺百讀不厭門外漢百思不解的百科全書。 聽聽,那冷雨。看看,那冷雨。嗅嗅聞聞,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雨在他的傘上這城市百萬人的傘上雨衣上屋上天線上,雨下在基隆港在防波堤海峽的船上,清明這季雨。雨是女性,應該最富于感性。雨氣空而迷幻,細細嗅嗅,清清爽爽新新,有一點點薄荷的香味,濃的時候,竟發出草和樹林之后特有的淡淡土腥氣,也許那竟是蚯蚓的蝸牛的腥氣吧,畢竟是驚蟄了啊。也許地上的地下的生命也許古中國層層疊疊的記憶皆蠢蠢而蠕,也許是植物的潛意識和夢緊,那腥氣。 第三次去美國,在高高的丹佛他山居住了兩年。美國的西部,多山多沙漠,千里干旱,天,藍似安格羅薩克遜人的眼睛,地,紅如印第安人的肌膚,云,卻是罕見的白鳥,落基山簇簇耀目的雪峰上,很少飄云牽霧。一來高,二來干,三來森林線以上,杉柏也止步,中國詩詞 里“蕩胸生層云”或是“商略黃昏雨”的意趣,是落基山上難睹的景象。落基山嶺之勝,在石,在雪。那些奇巖怪石,相疊互倚,砌一場驚心動魄的雕塑展覽,給太陽和千里的風看。那雪,白得虛虛幻幻,冷得清清醒醒,那股皚皚不絕一仰難盡的氣勢,壓得人呼吸困難,心寒眸酸。不過要領略“白云回望合,青露入看無”的境界,仍須來中國。臺灣濕度很高,最饒云氣氛題雨意迷離的情調。兩度夜宿溪頭,樹香沁鼻,宵寒襲肘,枕著潤碧濕翠蒼蒼交疊的山影和萬綴都歇的俱寂,仙人一樣睡去。山中一夜飽雨,次晨醒來,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幽靜中,沖著隔夜的寒氣,踏著滿地的斷柯折枝和仍在流瀉的細股雨水,一徑探入森林的秘密,曲曲彎彎,步上山去。溪頭的山,樹密霧濃,蓊郁的水氣從谷底冉冉升起,時稠時稀,蒸騰多姿,幻化無定,只能從霧破云開的空處,窺見乍現即隱的一峰半塹,要縱覽全貌,幾乎是不可能的。至少上山兩次,只能在白茫茫里和溪頭諸峰玩捉迷藏的游戲。回到臺北,世人問起,除了笑而不答心自問,故作神秘之外,實際的印象,也無非山在虛無之間罷了。云絳煙繞,山隱水迢的中國風景,由來予人宋畫的韻味。那天下也許是趙家的天下,那山水卻是米家的山水。而究竟,是米氏父子下筆像中國的山水,還是中國的山水上只像宋畫,恐怕是誰也說不清楚了吧? 雨不但可嗅,可親,更可以聽。聽聽那冷雨。聽雨,只要不是石破天驚的臺風暴雨,在聽覺上總是一種美感。大陸上的秋天,無論是疏雨滴梧桐,或是驟雨打荷葉,聽去總有一點凄涼,凄清,凄楚,于今在島上回味,則在凄楚之外,再籠上一層凄迷了,饒你多少豪情俠氣,怕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風吹雨打。一打少年聽雨,紅燭昏沉。再打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三打白頭聽雨的僧廬下,這更是亡宋之痛,一顆敏感心靈的一生:樓上,江上,廟里,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十年前,他曾在一場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雨,該是一滴濕漓漓的靈魂,窗外在喊誰。 雨打在樹上和瓦上,韻律都清脆可聽。尤其是鏗鏗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樂,屬于中國。王禹的黃岡,破如椽的大竹為屋瓦。據說住在竹樓上面,急雨聲如瀑布,密雪聲比碎玉,而無論鼓琴,詠詩,下棋,投壺,共鳴的效果都特別好。這樣豈不像住在竹和筒里面,任何細脆的聲響,怕都會加倍夸大,反而令人耳朵過敏吧。 雨天的屋瓦,浮漾濕濕的流光,灰而溫柔,迎光則微明,背光則幽黯,對于視覺,是一種低沉的安慰。至于雨敲在鱗鱗千瓣的瓦上,由遠而近,輕輕重重輕輕,夾著一股股的細流沿瓦槽與屋檐潺潺瀉下,各種敲擊音與滑音密織成網,誰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輪。“下雨了”,溫柔的灰美人來了,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拂弄著無數的黑鍵啊灰鍵,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 在古老的大陸上,千屋萬戶是如此。二十多年前,初來這島上,日式的瓦屋亦是如此。先是天黯了下來,城市像罩在一塊巨幅的毛玻璃里,陰影在戶內延長復加深。然后涼涼的水意彌漫在空間,風自每一個角落里旋起,感覺得到,每一個屋頂上呼吸沉重都覆著灰云。雨來了,最輕的敲打樂敲打這城市。蒼茫的屋頂,遠遠近近,一張張敲過去,古老的琴,那細細密密的節奏,單調里自有一種柔婉與親切,滴滴點點滴滴,似幻似真,若孩時在搖籃里,一曲耳熟的童謠搖搖欲睡,母親吟哦鼻音與喉音。或是在江南的澤國水鄉,一大筐綠油油的桑葉被嚙于千百頭蠶,細細瑣瑣屑屑,口器與口器咀咀嚼嚼。雨來了,雨來的時候瓦這幺說,一片瓦說千億片瓦說,說輕輕地奏吧沉沉地彈,徐徐地叩吧撻撻地打,間間歇歇敲一個雨季,即興演奏從驚蟄到清明,在零落的墳上冷冷奏挽歌,一片瓦吟千億片瓦吟。 在舊式的古屋里聽雨,聽四月,霏霏不絕的黃梅雨,朝夕不斷,旬月綿延,濕黏黏的苔蘚從石階下一直侵到舌底,心底。到七月,聽臺風臺雨在古屋頂上一夜盲奏,千層海底的熱浪沸沸被狂風挾挾,掀翻整個太平洋只為向他的矮屋檐重重壓下,整個海在他的蝎殼上嘩嘩瀉過。不然便是雷雨夜,白煙一般的紗帳里聽羯鼓一通又一通,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撲來,強勁的電琵琶忐忐忑忑忐忐忑忑,彈動屋瓦的驚悸騰騰欲掀起。不然便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鞭在墻上打在闊大的芭蕉葉上,一陣寒潮瀉過,秋意便彌濕舊式的庭院了。 在舊式的古屋里聽雨,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從少年聽到中年,聽聽那冷雨。雨是一種單調而耐聽的音樂是室內樂是室外樂,戶內聽聽,戶外聽聽,冷冷,那音樂。雨是一種回憶的音樂,聽聽那冷雨,回憶江南的雨下得滿地是江湖下在橋上和船上,也下在四川在秧田和蛙塘,—下肥了嘉陵江下濕布谷咕咕的啼聲,雨是潮潮潤潤的音樂下在渴望的唇上,舔舔那冷雨。 因為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樂從記憶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樂器灰蒙蒙的溫柔覆蓋著聽雨的人,瓦是音樂的雨傘撐起。但不久公寓的時代來臨,臺北你怎么一下子長高了,瓦的音樂竟成了絕響。千片萬片的瓦翩翩,美麗的灰蝴蝶紛紛飛走,飛入歷史的記憶。現在雨下下來下在水泥的屋頂和墻上,沒有音韻的雨季。樹也砍光了,那月桂,那楓樹,柳樹和擎天的巨椰,雨來的時候不再有叢葉嘈嘈切切,閃動濕濕的綠光迎接。鳥聲減了啾啾,蛙聲沉了咯咯,秋天的蟲吟也減了唧唧。七十年代的臺北不需要這些,一個樂隊接一個樂隊便遣散盡了。要聽雞叫,只有去詩經 的韻里找。現在只剩下一張黑白片,黑白的默片。 正如馬車的時代去后,三輪車的伕工也去了。曾經在雨夜,三輪車的油布篷掛起,送她回家的途中,篷里的世界小得多可愛,而且躲在警察的轄區以外,雨衣的口袋越大越好,盛得下他的一只手里握一只纖纖的手。臺灣的雨季這么長,該有人發明一種寬寬的雙人雨衣,一人分穿一只袖子此外的部分就不必分得太苛。而無論工業如何發達,一時似乎還廢不了雨傘。只要雨不傾盆,風不橫吹,撐一把傘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韻味。任雨點敲在黑布傘或是透明的塑膠傘上,將骨柄一旋,雨珠向四方噴濺,傘緣便旋成了一圈飛檐。跟女友共一把雨傘,該是一種美麗的合作吧。最好是初戀,有點興奮,更有點不好意思,若即若離之間,雨不妨下大一點。真正初戀,恐怕是興奮得不需要傘的,手牽手在雨中狂奔而去,把年輕的長發的肌膚交給漫天的淋淋漓漓,然后向對方的唇上頰上嘗涼涼甜甜的雨水。不過那要非常年輕且激情,同時,也只能發生在法國的新潮片里吧。 大多數的雨傘想不會為約會張開。上班下班,上學放學,菜市來回的途中。現實的傘,灰色的星期三。握著雨傘。他聽那冷雨打在傘上。索性更冷一些就好了,他想。索性把濕濕的灰雨凍成干干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中回回旋旋地降下來。等須眉和肩頭白盡時,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沒有受故鄉白雨的祝福,或許發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一位英雄,經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額頭是水成巖削成還是火成巖?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蘚?廈門街的雨巷 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盞燈在樓上的雨窗子里,等他回去,向晚餐后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 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 拓展:余光中簡介 余光中(1928年10月21日—2017年12月14日),他是當代著名作家、詩人、學者、翻譯家,他出生在南京,祖籍在福建永春。因為母親原籍在江蘇武進,所以自稱“江南人”。 余光中于1952年在臺灣大學外文系畢業。1959年的時候獲得美國愛荷華大學(The University of Iowa)藝術碩士。先后任教臺灣東吳大學、臺灣師范大學、臺灣大學、臺灣政治大學。在此期間兩度應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國多家大學任客座教授。1972年的時候任臺灣政治大學西語系教授兼主任。1974年至1985年期間任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教授,并兼任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中文系主任二年。1985年,任臺灣中山大學教授及講座教授,其中有六年時間兼任文學院院長及外文研究所所長。 余光中的一生從事詩歌 、散文、評論、翻譯,自稱為自己寫作的“四度空間”,他被稱為文壇的“璀璨五彩筆” 。他馳騁文壇逾半個世紀,涉獵廣泛,被譽為“藝術上的多妻主義者”。他的文學生涯悠遠、遼闊、深沉,為當代詩壇健將、散文重鎮、著名批評家、優秀翻譯家。已經出版詩集 21 種;散文集 11 種;評論集 5 種;翻譯集 13 種;共 40 余種 。他的代表作有《白玉苦瓜》(詩集)、《記憶像鐵軌一樣長》(散文集)及《分水嶺上:余光中評論文集》(評論集)等,其詩作如《鄉愁 》、《鄉愁四韻》,散文如《聽聽那冷雨》、《我的四個假想敵》等等,廣泛收錄于大陸及港臺語文課本。 2017年12月14日,余光中先生于臺灣逝世,享年89歲。 余光中成就榮譽 1962年,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 1982年,54歲,《傳說》獲得臺北新聞局金鼎獎歌詞獎。 1984年,56歲,獲得吳三連文學獎散文獎。 1985年,57歲,獲得中國x時報新詩推薦獎。 1989年,61歲,主編的《中華現代文學大系》出版,并以此書獲得金鼎獎圖書類主編獎。獲選為聯合副刊第一位“每月人物”。 1990年,62歲,獲選臺灣筆會會長。 1991年,63歲,獲得美西華人學會的“文學成就獎”、香港翻譯學會的榮譽會士銜。 1994年,66歲,評論集《從徐霞客到梵谷》獲得《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 1996年,68歲,《井然有序》獲《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 1997年,69歲,獲得吉林大學頒授客座教授名銜及東北師范大學客座教授名銜。獲得中國詩歌藝術學會頒贈“詩歌藝術貢獻獎”。 1998年,70歲,廣電基金會拍攝“詩壇巨擘--余光中”影集。獲頒文工會第一屆五四獎的“文學交流獎”、中山大學“杰出教學獎”、中華民國“斐陶斐杰出成就獎”、行政院新聞局“國際傳播獎章”。散文集《日不落家》獲《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七十大壽發表新作及新書出版等活動,被臺灣電視公司“人與書的對話”選為1998年“十大讀書新聞”之第六。 1999年,《日不落家》獲頒吳魯芹散文獎。 2000年,72歲,詩集《高樓對海》獲《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 2001年,73歲,獲得第二屆“霍英東成就獎”。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8)
說散文(余光中)
散文分狹義與廣義二類。狹義的散文指個人抒情志感的小品文,篇幅較短,取材較狹,分量較輕。廣義的散文天地宏闊,凡韻文不到之處,都是它的領土,論其題材則又千匯萬狀,不勝枚舉,論其功能,則不出下列六項:
第一是抒情。這樣的散文也就是所謂抒情文或小品文,正是散文的大宗。情之為物,充溢天地之間,文學的世界正是有情的世界。也正因如此,用散文來抒情,似乎人人都會,但是真正的抒情高手,或奔放,或含蓄,卻不常見。一般的抒情文病在空洞和露骨,淪為濫情,許多情書、祭文、日記等等也在此列。直接抒情,不但失之露骨,而且予人無端說愁的空洞之感。真正的抒情高手往往寓情于敘事、寫景、狀物之中,才顯得自然。
第二是說理。這樣的散文也就是所謂議論文。但是和正式的學術論文不盡相同,因為它說理之余,還有感情、感性,也講究聲調和詞藻。韓愈的《雜說四》,王安石的《讀孟嘗君傳》,蘇軾的《留侯論》,都是說理的散文,但都氣勢貫穿,聲調鏗鏘,形象鮮活,情緒飽滿,絕非硬邦邦冷冰冰的抽象說理。每次讀《過秦論》〔《過秦論》:西漢時人賈誼(公元前200—前168)的文章。〕,到了篇末的“然秦以區區之地……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一句長問,竟用斬釘截鐵的短答斷然煞住,真令人要拍案詫嘆,情緒久不能平。精警的議論文不能無情。
第三是表意。這種散文既不是要抒情,也不是要說理,而是要捕捉情理之間的那份情趣、理趣、意趣,而出現在筆下的,不是鞭辟入里的人情世故,便是匪夷所思的巧念妙想。表意的散文展示的正是敏銳的觀察力和活潑的想像力,也就是一個健康的心靈發乎自然的好奇心。“家居不可無娛樂。衛生麻將大概是一些太太的天下。說它衛生也不無道理,至少上肢運動頻數,近似蛙式游泳。”這種《雅舍小品》筆法,既無柔情、激情要抒,也沒有不吐不快的議論要發,卻富于生活的諧趣,娓娓道來,從容不迫,也能動人。到了末句,更從觀察進入想像,最有英國小品的味道。
第四是敘事。這樣的散文又叫作敘事文,短則記述個人的所經所歷,所見所聞,或是某一特殊事件之來龍去脈,路轉峰回;長則追溯自己的或朋友的生平,成為傳記的一章一節,或是一個時代特具的面貌,成為歷史的注腳,也就是所謂的回憶錄之類。敘事文所需要的是記憶力和觀察力,如能再具一點反省力和想像力,當能賦文章以洞見和波瀾,而跳出流水賬的平鋪直敘。組織力(或稱條理)也許不太重要,因為事情的發展原有時序可循,不過有時為求波瀾生動,光影分明,不免倒敘、插敘,或是舉重遺輕,仍然需要剪裁一番的。
第五是寫景。所謂“景”不一定指狹義的風景。現代的景,可以指大自然的景色,也可以指大都市小村鎮的各種視覺經驗。高速公路上的千車競駛,挖土機的巨鏟揮螯,林陰道的街燈如練,港口的千桅成林……無一非景。一位散文家的視覺經驗如果還限于田園風光,未免太狹窄也太保守了。同時,廣義的景也不應限于視覺:街上的市聲,陌上的萬籟,也是一種景。景存在于空間,同時也依附于時間,所以春秋代序、朝夕輪回,也都是景。景有地域性:江南的山水不同于美國的山水,熱帶的云異于寒帶的云。大部分的游記都不動人,因為作者不會寫景。景有靜有動,即使是靜景,也要把它寫動,才算能手。“兩山排闥送青來”,正是化靜為動。“鬢云欲度香腮雪〔鬢云欲度香腮雪:語出晚唐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一詞。〕”也是如此。只會用形容詞的人,其實不解寫景。形容詞是排列的,動詞才交流。
第六是狀物。物聚而成景,寫景而不及物,是不可能的。狀物的散文卻把興趣專注于獨特之某物,無論話題如何變化,總不離開該物。此地所謂的物,可以指有生物,譬如草木蟲魚之類,也可以指無生物,譬如筆墨紙硯之屬,甚至可以指人類的種種動態,譬如彈琴、唱歌、開會、賽車。也許有人會說,寫開會的散文應該歸于敘事之列。我的回答是:如果一篇散文描寫某次開會的經過情形,當然是敘事,但是如果一篇散文談論的只是開會這種社會制度或生活現象,或是天南地北東鱗西爪的開會趣聞,便不能算是敘事了。狀物的文章需要豐富的見聞,甚至帶點專業的知識,不是初搖文筆略解抒情的生手所能掌握的。足智博聞的老手,談論一件事情,一樣東西,常會聯想到古人或時人對此的雋言妙語,行家的行話,或是自己的親切體驗,真正是左右逢源。這是散文家獨有的本領,詩人和小說家爭他不過。
我把散文的功用分為上述六項,只是為了討論的方便,并不是認為真有一種散文純屬抒情而不涉其他五項,或是另有一種散文全然敘事,別無他用。實際上,一篇散文往往兼有好幾種功能,只是有所偏重而已。例如敘事文中,常帶寫景,寫景文中,不妨狀物,而無論是敘事、寫景或狀物,都可以曲達抒情之功。抒情文中,也未必不能稍發議論,略表意趣。反之,說理文也可以說得理直氣壯,像梁啟超那樣,筆鋒常帶感情。
情、理、意、事、景、物六項之中,前三項抽象而帶主觀,后三項具體而帶客觀。如果一位散文家長于處理前三項而拙于后三項,他未免欠缺感性,顯得空泛。如果他老在后三項里打轉,則他似乎欠缺知性,過分落實。
抒情文近于詩,敘事文近于小說,寫景文則既近于詩,亦近于小說。所以詩人大概兼擅寫景文與抒情文,小說家兼擅寫景文與敘事文。我發現不少“正宗的”散文家大概拙于寫景,遇到有景該寫的場合,不是一筆帶過,便是避而不談;也有“正宗的”散文家拙于敘事,甚至不善抒情。我認為:能夠抒情、說理的散文家最常見,所以“入情入理”的散文也較易得;能夠表意、狀物的就少一點;能夠兼擅敘事、寫景的更少。能此而不能彼的散文家,在自己的局限之中,亦足以成名家,但不能成大家,也不能稱“散文全才”。前舉的六項功能,或許可以用來衡量一位散文家是“專才”還是“通才”。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9)
1948年,五十一歲的朱自清以猶盛的中年病逝于北平大醫院,火葬于廣濟寺。他遺下的詩、散文、論評、共為26冊,約19O萬字。朱自清是五四以來重要的學者兼作家,他的批評兼論古典文學和新文學,他的詩并傳新舊兩體,但家喻戶曉,享譽始終不衰的,卻是他的散文。三十年來,《背影》、《荷塘月色》一類的散文,已經成為中學國文課本的必選之作,朱自清三個字,已經成為白話散文的代名詞了。近在今年5月號的《幼獅文藝》上,王灝先生發表《風格之誕生與生命的承諾》一文,更述稱朱自清的散文為“清靈澹遠”。朱自清真是新文學的散文大師嗎?
朱自清最有名的幾篇散文,該是《背影》、《荷塘月色》《匆匆》《春》《溫州的蹤跡》、《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我們不妨就這幾篇代表作,來討探朱文的高下。
楊振聲在《朱自清先生與現代散文》一文里,曾有這樣的評語:“他文如具人,風華從樸素出來,幽默從忠厚出來,腴厚從平淡出來。”郁達夫在《新文學大系》的《現代散文導論》中說:“朱自清雖則是一個詩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夠貯滿著那一種詩意,文學研究會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外,文章之美,要算他了。”樸素、忠厚、平淡,可以說是朱自清散文的本色,但是風華、幽默、腴厚的一面似乎并不平衡。朱文的風格,論腴厚也許有七八分,論風華不見得怎么突出,至于幽默、則更非他的特色。我認為朱文心境溫厚,節奏舒緩,文字清爽,絕少瑰麗、熾熱、悲壯、奇拔的境界,所以咀嚼之余,總有一點中年人的味道。至于郁達夫的評語,尤其是前面的半句,恐怕還是加在徐志摩的身上,比較恰當。早在20年代初期,朱自清雖也發表過不少新詩,1923年發表的長詩《毀滅》雖也引起文壇的注意,可是長詩也好,小詩也好,半世紀后看來,沒有一首稱得上佳作。像下面的這首小詩《細雨》:
東風里
掠過我臉邊,
星呀星的細雨,
是春天的絨毛呢。
已經算是較佳的作品了。至于像《別后》的前五行:
我和你分手以后,
的確有了長進了!
大杯的喝酒,
整匣的抽煙,
這都是從前沒有的。
不但大散文化,即以散文視之,也是平庸乏味的。相對而言,朱自清的散文里,倒有某些段落,比他的詩更富有詩意。貪許我們應該倒過來,說朱自清本質上是散文家,他的詩是出于散文之筆。這情形,和徐志摩正好相反。我說朱自清本質上是散文家,也就是說,在詩和散文之間,朱的性格與風格近于散文。一般說來、詩主感性,散文主知性:詩重頓悟,散文重理解;詩用暗示與象征,散文用直陳與明說;詩多比興,散文多賦體;詩往往因小見大,以簡馭繁,故濃縮,散文往往有頭有尾,一五一十,困果關系交待得明明白白,故龐雜。
東風不與周郎便,
銅雀春深鎖二喬。
這當然是詩句。里面盡管也有因果,但因字面并無明顯交待,而知性的理路又已化成了感性的形象,所以仍然是詩。如果把因果交待清楚:
假使東風不與周郎方便,
銅雀春深就要鎖二喬了。
句法上已經像散文,但意境仍然像恃。如果更進一步,把形象也還原為理念:
假使當年周瑜兵敗于赤壁,
東吳既亡,大喬小喬,
就要被擄去銅雀臺了。
那就純然淪為散文了。我說朱自清本質上是散文家,當然不是說朱自清沒有詩的一面,只是說他的文筆理路清晰,困果關系往往交侍得過分明白,略欠詩的合蓄與余韻。且以《溫州的蹤跡》第三篇《白水漈》為例:
幾個朋友伴我游自水漈。
這也是個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大細了。有時閃著些許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卻又沒有——只剩一片飛煙而已。從前有所謂“霧濲”,大概就是這樣了。所以如此,全由于巖石中間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里,無可憑依,凌虛飛下,便扯得又薄又細了。當那空處,最是奇跡。白光嬗為飛煙,已是影子;有時卻連影子也不見。有時微風吹過來,用纖手挽著那影子,它便裊裊的成了一個軟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帶兒似的,立刻伏伏貼貼的縮回來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雙不可知的巧手,要將這些影子織成一個幻網__微風想奪了她的,她怎么肯呢?幻網里也許織著誘惑;我的依戀便是個老大的證據。
這是朱自清有名的《白水漈》。這一段擬人格的寫景文字,該是朱自清最好的美文,至少比那篇浪得盛名的《荷塘月色》高出許多。僅以文字而言,可謂圓熟流利,句法自然,節奏爽口,虛字也都用得妥貼得體。并無朱文常有的那種“南人北腔”的生硬之感。暇癡仍然不免。“瀑布”而以“個”為單位,未免太抽象太隨便。“扯得又薄又細”一句,“扯”字用得太粗太重、和上下文的典雅不相稱。“橡皮帶兒”的明喻也嫌俗氣。這些都是小疵,但更大的,甚至是致命的毛病,卻在交待過分清楚,太認真了,破壞了直黨的美感。最后的一句:“幻網里也許織著誘惑;我的依戀便是個老大的證據。”畫蛇添足,是一大敗筆。寫景的美文,而要求證因果關系,已經有點“實心眼兒”,何況是個“老大的證據”,就太殺風景了。不過這句話還有一層毛病:如果說在求證的過程中“誘惑”是因,“依戀”是果,何以“也許”之因竟產生“老大的證據”之果呢?照后半句的肯定語氣看來,前半句應該是“幻網里定是織著誘惑”才對。
交侍太清楚,分析太切實,在論文里是美德,在美文、小品文、抒情散文里,卻是有礙想象分散感性經驗的壞習慣。試看《荷塘月色》的第三段:
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里。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這一段無論在文字上或思想上,都平庸無趣。里面的道理,一般中學生都說得出來,而排比的句法,刻板的節奏,更顯得交待太明、轉折太露,一無可取,刪去這一段,于《荷塘月色》并無損失。朱自清忠厚而拘謹的個性,在為人和教學方面固然是一個優點,但在抒情散文里,過分落實,卻有礙想象之飛躍,情感之激昂,“放不開”。朱文的譬喻雖多,卻未見如何出色。且以溢美過甚的《荷塘月色》為例,看看朱文如何用喻:
1.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2.人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正如一粒粒的朗珠,又如碧空里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
3.微風過處,迭來縷縷請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
4.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
5.葉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
6.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
7.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
8.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
9.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炯玲上奏著的名曲。
10.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
11.樹縫里也漏著一兩點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
11句中一共用了14個譬喻,對一篇千把字的小品文說來,用喻不可謂之不密。細讀之余,當可發現這譬喻大半浮泛,輕易,陰柔,在想象上都不出色。也許第三句的譬喻有韻味,第八句的能夠寓美于丑,算上小小的例外吧。第九句用小提琴所奏的西洋名曲來喻極富中國韻味的荷塘月色,很不恰當。14個譬喻之中,竟有13個是明喻,要用“像”、“如”、”仿佛”、“宛然”之類的字眼來點明“喻體”和“喻依”的關系。在想象文學之中,明喻不一定不如隱喻,可是隱喻的手法畢竟要曲折、含蓄一些。朱文之淺白,這也是一個原因。唯一的例外是以睡眼狀燈光的隱喻,但是并不精警,不美。
朱自清散文里的意象,除了好用明喻而趨于淺顯外,還有一個特點,便是好用女性意象。前引《荷塘月色》的一二兩句里,便有兩個這樣的例子。這樣的女性意象實在不高明,往往還有反作用,會引起庸俗的聯想。“舞女的裙”一類的意象對今日的讀者的想象,恐怕只有負效果了吧。“美人出浴”的意象尤其糟,簡直令人聯想到月份牌、廣告畫之類的俗艷場面;至于說白蓮又像明珠,又像星,又像出浴的美人,則不但一物三喻,形象太雜,焦點不準,而且三種形象都太俗濫,得來似太輕易。用喻草率,又不能發揮主題的含意,這樣的譬喻只是一種裝飾而已。朱氏另一篇小品《春》的末段有這么一句,“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著,走著。”這句活的文字不但膚淺,浮泛,里面的明喻也不貼切。一般說來,小姑娘是樸素天真的,不宜狀為“花枝招展”。《溫州的蹤跡》第二篇《綠》里,有更多的女性意象。像《荷塘月色》一樣,這篇小品美文也用了許多譬喻,14個明喻里,至少有下面這些女性意象:
她松松地皺穎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地擺弄著,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地明亮著。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著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那醉人的綠呀!我若能載你以為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揭你以為眼,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她了。
類似的譬喻在《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中也有不少:那晚月兒己瘦削了兩三分。她晚妝才罷,盈盈地上了柳稍頭……岸上原有三株兩株的垂揚樹,那柔細的枝條浴著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纏著,挽著;又像是月兒披著的發。而月兒也偶然從它們的交叉處偷偷窺看我們,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樣子……一電燈的光射到水上,婉蜒曲折,閃閃不息,正如跳舞著的仙女的臂膊。小姑娘,處女,舜女,歌妹,少婦,美人,仙女……朱自情一寫到風景,這些淺俗輕率的女性形象必然出現筆底,來裝飾他的想象世界:而這些“意戀”的對象,不是出浴,便是起舞,總是那幾個公式化的動作,令人厭倦。朱氏的田園意象大半是女性的,軟性的。他的譬喻大半是明喻,一五一十,明來明去,交待得過分負責:“甲如此,乙如彼,丙仿佛什么什么似的,而丁呢,又好像這般這般一樣。”這種程度的技巧,節奏能慢不能快,描寫則靜態多于動態。來自清的寫景文,常是一幅工筆畫。
這種膚淺的而天真的“女性擬人格”筆法,在2O年代中國作家之間曾經流行一時,甚至到70年代的臺灣和香港,也還有一些后知后覺的作者在效顰。這一類作者幻想這就是抒情寫景的美文,其實只成了半生不熟的童話。那時的散文如此,詩也不免:冰心、劉大自、俞平伯、康白情、汪靜之等步泰戈爾后塵的詩文、都有這種“裝小”的味道。早期新文學有異于50年代以來的現代文學,這也是一大原因。前者愛裝小,作品近于做作的童活重詩,后者的心態近于成人,不再那么滿足于“卡通文藝”了。在意象上,也可以說是視覺經驗上,
早期的新文學是軟性的,愛用女性的擬人格來形容田園景色。現代文學最忌諱的正是這種軟性、女性的田園風格,純情路線。70年代的臺灣和香港,工業化已經頗為普遍,一位真正的現代作家,在視覺經驗上,不該只見楊柳而不見起重機。到了70年代,一位讀者如果仍然沉迷于冰心與朱自清的世界,就意味著他的心態仍停留在農業時代,以為只有田園經驗才是美的,所以始終不能接受工業時代。這種讀者的“美感胃納”,只能吸收軟的和甜的東西,但現代文學的口味卻是兼容酸甜咸辣的。現代詩人鄭愁予,在一般讀者的心目中似乎是“純情”的,其實他的詩頗具知性、繁復性和工業意象。《夜歌》的首段:
這時,我們的港是靜了
高架起重機的長鼻指著天
恰似匹匹采食的巨象
面滿天欲墜的星斗如果實
便以一個工業意象為中心。讀者也許要說:“這一段的兩個譬喻不也是明喻嗎?何以就比朱自清高明呢?”不錯,鄭愁予用的也只是明喻,但是那兩個明喻卻是從第二行的隱喻引申而來的:同時,兩個明喻既非擬人,更非女性。不但新鮮生動,而且富于亞熱帶勃發的生機,很能就地(港為基隆)取材。
朱自清的散文,有一個矛盾而有趣的現象:一面好用女性意象,另一方面又擺不脫自己拘謹而清苦的身份。每一位作家在自己的作品里都扮演一個角色。或演志士,或演浪子,或演隱者,或演情人,所謂風格。其實也就是“藝術人格”,而“藝術人格”愈飽滿,對讀者的吸引力也愈大。一般認為風格即人格,我不盡信此說。我認為作家在作品中表現的風格(亦即我所謂的“藝術人格”),往往是他真正人格的夸大,修飾,升華,甚至是補償。無論如何,“藝術人格”應是實際人格的理想化:瑣碎的變成完整,不足的變成充分,隱晦的變成鮮明。讀者最向往的“藝術人格”,應是飽滿而充足的;作家充滿自信,讀者才會相信。且以《赤壁賦》為例。在前賦之中,蘇子與客縱論人生,以水月為喻,詮釋生命的變即是常,說服了他的朋友。在后賦之中,蘇軾能夠“攝衣而上,履噎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鴿之危巢,俯馮夷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縱焉”。兩賦之中,蘇軾不是扮演智者,便是扮演勇者,豪放而惆他的個性攝住了讀者的心神,使讀者無可抗拒地跟著他走。假如在前賦里,是客說服了蘇軾,而后賦里是二客一路攀危登高,而蘇拭“不能從焉”,也就是說,假使作者扮演的角色由智勇變成疑怯,“藝術人格”一變,讀者仰慕追隨的心情也必定蕩然無存。
朱自清在散文里自塑的形象,是一位平凡的丈夫和拘謹的教師。這種風格在現實生活里也許很好,但出現在“藝術人格”里卻不見得動人。《荷塘月色》的第一段,作者把自己的身份和賞月的場合交持得一清二楚。最后的一句半是,“妻在屋里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俏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全文的最后一句則是:“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么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這一起一始,給讀者的鮮明印象是:作者是一個大夫,父親。這位大夫賞月不帶太大,提到太太的時候也不稱她名字,只同一個家常便飯的“妻”字。這樣的開場和結尾,既無破空而來之喜,又乏好處收筆之姿,未免太“柴米油鹽”了一點。此外,本文的末段,從“采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到“于是又記起《西洲曲》里的句子: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為止,約占全文五分之一的篇幅,都是引經據典,仍然不脫國文教員五步一注十步一解的趣味。這種趣味宜于抬學,但在一篇小品文中并不適宜。
《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一文的后半段,描寫作者在河上遇到游唱的歌妓,向他和俞平伯兜攬生意,一時窘得兩位老大子“踧不安”,欲就還推,終于還是調頭搖手拒絕了人家。當時的情形一定很尷尬。其實古典文人面對此情此景當可從容應付,不學李白“載妓隨波任去留”,也可效白居易之既賞琵琶,復哀舊妓,既反映社會,復感嘆人生。若是新派作家,就更放得下了,要么就但然點唱,要么就一笑而去,也何至手足無措,進退失據?但在《槳》文里,歌妓的七板子去后,朱自清就和俞平伯正正經經討論起自已錯綜復雜的矛盾心理來了。一討論就是一千字:一面覺得押妓不道德,一面又覺得不聽歌不甘心,最后又覺得即使停船聽歌,也不能算是呷妓,而拒絕了這些歌妓,又怕“使她們的希望受了傷”。朱自清說:
一個平常的人像我的,誰愿憑了理性之力去丑化未來呢?我寧愿自己騙著了。不過我的社會感性是很敏銳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鏡,而我的感情卻終于被它壓服著。我于是有所顧忌了,尤其是在眾目昭彰的時候。道德律的力,本來是民眾賦予的;在民眾的面前,自然更顯出它的威嚴了。
這種冗長面繁瑣的分析,說理枯燥,文字累贅,插在寫景抒情的美文用,總覺得理勝于情,頗為生硬。《前赤壁賦》早也在游河的寫景美文里縱談哲理,卻出于生動而現成的譬喻;逝水圓月,正是眼前情景,信手拈來,何等自然,而文字之美,音調之妙,說理之圓融輕盈,更是今人所難企及。浦江清在《朱自清先生傳略》中盛譽《槳》文為“白話美術文的模范”。王瑤在《朱自清先生的詩和散文》中說此文“正是像魯迅先生說的漂亮縝密的寫法,盡了對舊文學示威的任務”。兩說都失之夸張,也可見新文學一般的論者所見多淺,又多么容易滿足。就憑《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與《荷塘月色》一類的散文,能向《赤壁賦》、《醉翁亭記》、《歸去來辭》等古文杰作“示威”嗎?
前面戲稱朱、俞二位做“老夫子”,其實是不對的。《槳》文發表時,朱自清不過二十六歲;《荷》文發表時,也只得三十歲。由于作者自塑的家長加師長的形象。這些散文給人的印象,卻似乎出于中年人的筆下。然而一路讀下去,“少年老成”或“中年沉潛”的調子卻又不能貫徹始終。例如在《槳》文里,作者剛謝絕了歌舫,論完了道德,在歸航途中,不知不覺又陷入了女性意象里去了:“右岸的河房里,都大開了窗戶,里面亮著晃晃的電燈,電燈的光射到水上,婉蜒曲折,閃閃不息,正如跳舞著的仙女的臂膀。我們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在《荷》文里,作者把妻留在家里,一人出戶賞月,但心中浮現的形象卻盡是亭亭的舞女,出浴的美人。在《綠》文里,作者面對瀑布,也滿是少婦和處女的影子而最露骨的表現是:“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人口,便是吻著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么?”用異性的聯想來影射風景,有時失卻控制,但在20年代的新文學里、似乎是頗為時髦的筆法。這種筆法,在中國古典和西方文學里是罕見的。也許在朱自清當時算是一大“解放”,一小“突破”,今日讀來,卻嫌它庸俗而肢淺,令人有點難為情。朱自清散文的滑稽與矛盾就在這里:滿紙取喻不是舞女便是歌姝,一旦面臨實際的歌妓,卻又手足無措。足見眾多女性的意象,不是機械化的美感反應,便是壓抑了的欲望之浮現。
朱文的另一暇疵便是傷感濫情(sentimentalism),這當然也只是早期新文學病態之一例。當時的詩文常愛濫發感嘆,《綠》里就有這樣的句子:“那醉人的綠呀!仿佛一張極大極大的荷時鋪著,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其后尚許多呢呢呀呀的句子,恕我不能全錄。《背影》一文久有散文佳作之譽,其實不無瑕疵,其一便是失之傷感。短短千把字的小品里,作者便流了四次眼淚,也未免大多了一點。時至今日,一個二十學的大男孩是不是還要父親這么照顧,而面臨離別,是不是會這么容易流淚,我很懷疑。我認為,今日的少年應該多讀一點堅毅豪壯的作品,不必匯誦讀這么哀傷的文章。
最后我想談談朱自清的文字。大致說來,他的文字樸實清暢,不尚矜持,譽者已多,無須贅述,但是缺點亦復不少,敗筆在所難免。朱自清在白活的創作上是一位純粹論者,他主張“在寫白話文的時候,對于說話,不得不作一番洗煉工夫……渣滓洗去了,煉得比平常說話精粹了,然而還是說話(這就是說,一些字眼還是口頭的字眼,一些語調還是口頭的語調,不然,寫下來就不成其為白話文了);依據這種說話寫下來的,才是理想的白話文。”這是朱氏在《精讀指導舉隅》一書中評論《我所知道的康橋》時所發的一番議論。①接下去朱氏又說:“如果白話文里有了非白話的(就是口頭沒有這樣說法的)成分,這就體例說是不純粹,就效果說,將引起讀者念與聽的時候的不快之憾……白話文里用人文言的字眼,實在是不很適當的足以減少效果的辦法……在初期的白話文差不多都有;因為一般作者文言的教養素深,而又沒有要寫純粹的白話文的自覺。但是,理想的白話文是純粹的,現在與將來的白話文的寫作是要把寫得純粹作目標的。”最后,朱氏稍稍讓步,說文言要入白話文,須以“引用原文”為條件,例如在“從前董仲舒有句話說道:‘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句之中,董仲舒的原文是引用,所以是“合法”的。
這種白活文的純粹觀,直到今日,仍為不少散文作家所崇奉,可是我要指出,這種純粹觀以筆就口,口所不出,筆亦不容,實在是劃地為牢,大大削弱了新散文的力量。文言的優點,例如對仗的勻稱,平仄的和諧,詞藻的豐美,句法的精練,都被放逐在白話文外,也就難怪某些“純粹白話”的作品,句法有多累贅,詞藻有多寒傖,節奏有多單調乏味了。十四年前,在《風?鴉?鶉》一文里,我就說過,如果認定文言已死,白話萬能,則“囀”、“吠”、“唳”、“呦”、“嘶”等字眼一概放逐,只能說“鳥叫”、“狗叫”、“鶴叫”、“鹿叫”、“馬叫”,豈不單調死人?
早期的新文學的幼稚膚淺,有一部分是來自語言,來自張口見喉虛字連篇的“大白活”。文學革命把“之乎者也”革掉了。卻引來了大量的“的了著哩”。這些新文藝腔的虛字,如果恰如其分,出現在話劇和小說的對話里,當然是生動自如的,但是學者和作家意猶未盡,不但在所有作品里大量使用,甚至在論文里也一再濫施。遂令原應簡潔的文章,淪為浪費唇舌的嘰哩咕嚕。朱自清、葉紹鈞等純粹論者還嫌這不夠,認為“現在與將來的白話文”應該更求純粹。他們所謂的純粹,便是筆下向口頭盡量看齊。其實,白話文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拿來朗誦或宣讀用的,那當然不妨盡量口語化;另一類是拿來閱讀的,那就不必擔心是否能夠立刻人于耳而會于心。散文創作屬于第二類,實在不應受制于純粹論。
朱自清在白話文上既信奉純粹論,他的散文便往往流于淺白、累贅,有時還有點歐化傾向,甚至文白夾雜。試看下面的幾個例子:
1.有些新的詞匯新的語式得給予時間讓它們或教它們上口。這些新的詞匯和語式,給予了充足的時間,自然就會上口;可是如果加以誦讀教學的幫助,需要的時間會少些。(《誦讀教學與“文學的國語”》)
2.我所以張皇失措而覺著恐怖者,因為那驕傲我的,踐踏我的,不是別人,只是一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自種人——上帝之驕子》)
3.橋磚是深褐色,表明它的歷史的長久。(《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口》)
4.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釋了重負一般。(同上)
5.大中橋外,本來還有一座復成橋,是船夫口中的我們的游蹤盡處。(同上)
6.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荷塘月色》)
這些例句全有毛病。例一的句法歐化而夾纏,兩個“它們”,兩個“給予時間”,都是可怕的歐化;后面那句“加以某某的幫助”也有點生硬。例二的“所以……而……者”原是文言句法,插人口語的“覺著”,乃淪為文白夾雜、聲調也很刺耳。其實“者”字是多余的。例三用抽象名詞“長久”做“表明”的受詞,乃歐化文法。“他昨天不來。令我不快”是中文:“他昨天的不來,引起了我的不快”便是歐化。例三原可寫成“橋磚深褐色,顯示悠久的歷史”,或者“橋磚深褐,顯然歷史已久”。例四前后重復,后半硬把四字成語捶薄、拉長,反為不美。例五的后半段,歐化得十分混雜,毛病很大。兩個形容片語和句未名詞之間,關系交待不清;船還沒到的地方,就說是“游蹤”,也有語病。如果改為“船夫原說游到那邊為止”或者“船夫說,那是我們游河的盡頭”,就順利易懂了。例六之病一目了然:一路亂“的”下去,誰形容誰,也看不清。一連串三四個形容詞,漫無秩序地堆在一個名詞上面,句法僵硬,節奏刻板,是早期新文學造句的一大毛病。福羅貝爾所云“形容詞乃名同之死敵”,值得一切作家玩味。除了三五位真有自覺的高手之外,絕大部分的作家都不免這種缺陷。朱自清也欠缺這種自覺。
于是槳聲汩——汩,我們開始領略那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這正是《槳聲燈影里的秦淮何》首段的未句。仔細分析,才發現朱自清和俞平伯領略的“滋味”是“秦淮河的滋味”。而秦淮河正晃蕩著一樣東西,那便是“歷史”,什么樣的“歷史”呢?“薔薇色的歷史”。這真是莫須有的繁瑣,自討苦吃。但是這樣的句子,不但繁瑣,恐怕還有點暖昧,因為它可能不止一種讀法。我們可以讀成:我們開始領略那“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也可以讀成:我們開始領略那“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昧”了。總之是繁瑣而不曲折,很是困人。
我與父親不相見己二年余了。
《背影》開篇第一句就不穩妥。以父親為主題,倡開篇就先說“我”,至少在潛意識上有“奪主”之嫌。“我與父親不相見”,不但“平視”父親,而且“文”得不必要。“二年余”也太文,太啞。朱自清倡導的純粹白話。在此至少是一敗筆。換了今日的散文家,大概會寫成:
不見父親已經兩年多了。
不但洗凈了文白夾雜,而且化解了西洋語法所賴的主詞,“我”,句子更像中文,語氣也不那么僭越了。典型的中文句子,主詞如果是“我”,往往省去了,反而顯得渾無形跡,靈活而干凈。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用新文學歐化句法來寫,大概會變成:
底床前明月的光阿,
我疑是地上的霜呢!
我舉頭望著那明月,
我低頭想著故鄉哩!
這樣子的歐化在朱文中常可見到。請看《槳》的最后幾句:
黑暗重復落在我們面前,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桔燥無力又搖搖不定的燈光。我們的夢醒了,我們知道就要上岸了:我們心里充滿了幻滅的情思。
短短的兩句話里,竟連用了五個“我們”,多用代名詞。正是歐化的現象。讀者如有興趣,不妨去數一數《槳》文里究竟有多少“我們”和“它們”。前引這兩句話里,第二句實在平凡無力:用這么抽象的自白句結束一篇行情散文,可謂余韻盡失,拙于收筆。第一句中,“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枯燥無力又搖搖不定的燈光”,是一個“前飾句”:動詞“看見”和受詞“燈光”之間,夾了“傍岸的空船上(的)”,“一星兩星的”,“枯燥無力(的)”,“搖搖不定的”四個形容詞。因為所有的形容詞都放在名詞前面,我稱之為“前飾句”。早期的新文學作家里,至少有一半陷在冗長繁瑣的“前飾句”中,不能自拔。朱自清的情形還不嚴重。如果上述之句改成“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燈光,枯燥無力,搖搖不定”,則“前飾的”(pre一descriptive)形容詞里至少有兩個因換位而變質,成了“后飾的”(post-descriptive)形容詞了。中文句法負擔不起太多的前飾形容詞,古文里多是后飾句,絕少前飾句。《史記》的句子:
廣為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
到了新文學早期作家筆下,很可能變成一個冗長的前飾句:
李廣是一個高個子的臂長如猿的天性善于射箭的英雄。
典型的中文句法,原很松動,自由,富于彈性,一旦歐化成為前飾句,就變得僵硬,死板,公式化了。散文如此,詩更嚴重。在新詩人中,論中文的蹩腳,句法的累贅。很少人比得上艾青。他的詩句幾乎全是前飾句。類似下列的句子。在他的詩里俯拾皆是:
我呆呆地看檐頭的寫著我不認得的“天倫叔樂”的匾,
我摸著新換上的衣服的絲的和貝殼的鈕扣,
我看著母親懷里的不熟識的妹妹,
我坐著油漆過的安了火缽的坑凳,
我吃著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飯。②
朱自清在《誦讀教學》一文里說:“歐化是中國現代文化的一般動向,寫作的歐化是跟一般文化配合著的。歐化自然難免有時候過分,但是這八九年來在寫作方面的歐化似乎已經能夠適可而止了。”他對于中文的歐化,似乎樂觀而姑息。以他在文壇的地位而有這種論調,是不幸的。在另一篇文章里③,他似乎還支持魯迅的歐化主張,說魯迅“贊成語言的歐化而反對劉半農先生‘歸真返樸’的主張。他說歐化文法侵入中國白話的太原因不是好奇,乃是必要。要話說得精密,固有的白話不夠用,就只得采取外國的句法。這些句法比較難懂。不像茶泡飯似的可以一口吞下去,但補償這缺點的是精密。”魯迅先生的論調可以說以偏概全,似是而非。歐化得來的那一點“精密”的幻覺,能否補償隨之而來的累贅與繁瑣,大有問題;而所謂“精密”是否真是精密,也尚待討論。就算歐化果能帶來精密,這種精密究竟應該限于論述文,或是也宜于抒情文,仍須慎加考慮。同時,所謂歐化也有善性惡性之分。“善性歐化”在高手筆下,或許能增加中文的彈性,但是“惡性歐化”是必然會損害中文的。“善性歐化”是歐而化之,“惡性歐化”是歐而不化。這一層利害關系,早期文學作家,包括朱自清,都很少仔細分辨。到了艾青,“惡性歐化”之病已經根深。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萬生園、頤和園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揚州瘦西湖的船也好。”這種流水賬的句法,是淺白散漫,不是什么腴厚不腴厚。船在“河里”也有語病,平常是說“河上”的。就憑了這樣的句子,《槳聲燈影星的秦淮河》能稱為“白話美術文的模范”嗎?就憑了這樣的一二十篇散文,朱自清能稱為散文大家嗎?我的判斷是否定的。只能說,朱自清是2O年代一位優秀的散文家:他的風格溫厚,誠懇,沉靜,這一點看來容易,許多作家卻難以達到。他的觀察頗為精細,宜于靜態的描述,可是想象不夠充沛,所以寫景之文近于工筆,欠缺開閱吞吐之勢。他的節奏慢,調門平,情緒穩,境界是和風細雨,不是蘇海韓潮。他的章法有條不紊,堪稱扎實,可是大致平起平落,順序發展,很少采用逆序和旁敲側擊柳暗花明的手法。他的句法變化少,有時嫌大俚俗繁瑣,且帶點歐化。他的譬喻過分明顯,形象的取材過分狹隘,至于感性,則仍停閨在農業時代,太軟大舊。他的創作歲月,無論寫詩或是散文,都很短暫,產量不豐、變化不多。
用古文大家的水準和分量來衡最,朱自清還夠不上大師。置于近30年來新一代散文家之列,他的背影也已經不高大了,在散文藝術的各方面,都有新秀跨越了前賢。朱自清仍是一位重要的作家。可是作家的重要性原有“歷史的”和“藝術的”兩種。例如胡適之于新文學,重要性大半是歷史的開創,不是藝術的成就。朱自清的藝術成就當然高些,但事過境遷,他的歷史意義已經重于藝術價值了。他的神龕,無論多高多低,部應該設在二三十年代,且留在那里。今日的文壇上,仍有
不少新文學的老信徒,數十年如一日那樣在追著他的背影,那真是認廟不認神了。一般人對文學的興趣,原來也只是逛逛廟,至于神靈不靈,就不想追究了。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10)
余光中散文:花鳥
小鳥依人,也會纏人,過分親狎之后,也有煩惱的。作文為大家精心準備了《余光中散文:花鳥》,希望對大家有所幫助,如果想了解更多的寫作技巧請繼續關注我們的作文欄目。
客廳的落地長窗外,是一方不能算小的陽臺,黑漆的欄桿之間,隱約可見谷底的小村,人煙曖曖。當初發明陽臺的人,一定是一位樂觀外向的天才,才會突破家居的局限,把一個幻想的半島推向戶外,向山和海,向半空晚霞和一夜星斗。
陽臺而無花,猶之墻壁而無畫,多么空虛。所以一盆盆的花,便從下面那世界搬了上來。也不知什么時候起,欄桿三面竟已偎滿了花盆,但這種美麗的移民一點也沒有計劃,歐陽修所謂的“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后仍須次第栽”,是完全談不上的。這么十幾盆栽,有的是初來此地,不畏辛勞,擠三等火車抱回來的,有的是同事離開中大的遺愛,也有的,是買了車后供在后座帶回來的。無論是什么來歷,我們都一般看待。花神的孩子,名號不同,容顏各異,但迎風招展的神態都是動人的。
朝西一隅,是莖藤四延和欄桿已綢繆難解的九重葛,開的是一串串粉白帶淺紫的花朵。右邊是一盆桂苗,高只近尺,花時竟也有高潔清雅的異香,隨風漾來。近鄰是兩盆茉莉和一盆玉蘭。這兩種香草雖不得列于《離騷》狂吟的芳譜,她們細膩而幽邃的遠芬,卻是我無力抵抗的。開窗的夏夜,她們的體香回泛在空中,一直遠飄來書房里,嗅得人神搖搖而意惚惚,不能久安于座,總忍不住要推紗門出去,親近親近。比較起來,玉蘭修長的白瓣香得溫醇些,茉莉的叢蕊似更醉鼻饜心,總之都太迷人。
再過去是兩盆海棠。淺紅色的花,油綠色的葉,相配之下,別有一種民俗畫的色調,最富中國韻味,而秋海棠葉的象征,從小已印在心頭。其旁還有一盆鐵海棠,虬蔓郁結的刺莖上,開出四瓣對稱的深紅小花。此花生命力最強,暴風雨后,只有她屹立不搖,顏色不改。再向右依次是繡球花,蟹爪蘭,曇花,杜鵑。蟹爪蘭花色洋紅而神態凌厲,有張牙奮爪作勢攫人之意,簡直是一只花魘,令我不敢親近。曇花已經綻過三次,一次還是雙葩對開,真是吉夕素仙。夏秋之間,一夕盛放,皎白的千層長瓣,眼看她恣縱迅疾地展開,幽幽地吐出粉黃嬌嫩的簇蕊,卻像一切奇跡那樣,在目迷神眩的異光中,甫啟即閉了。一年含蓄,只為一夕的揮霍,大概是芳族之中最羞澀最自謙最沒有發表欲的一姝了。
在這些空中半島,啊不,空中花園之上,我是兩園丁之一,專掌澆水,每日夕陽沉山,便在晚霞的浮光里,提一把白柄藍身的噴水壺,向眾芳施水。另一位園丁當然是陽臺的女主人,專司殺蟲施肥,修剪枝葉,翻掘盆土。有時蓓蕾新發,野雀常來偷食,我就攘臂沖出去,大聲驅逐。而高臺多悲風,腳下那山谷只敞對海灣,海風一起,便成了老子所謂“虛而不屈,動而愈出”的一具風箱。于是便輪到我一盆盆搬進屋來。寒流來襲,亦復如此。女園丁笑我是陶侃運甓。美,也是有代價的。
無風的晴日,盆花之間常依偎一只白漆的鳥籠。里面的客人是一只灰翼藍身的小鸚鵡,我為它取名藍寶寶。走近去看,才發現翅膀不是全灰,而是灰中間白,并帶一點點藍;頸背上是一圈圈的灰紋,兩翼的灰紋則弧形相掩,飾以白邊,狀如魚鱗。翼尖交迭的下面,伸出修長幾近半身的尾巴,毛色深孔雀藍,常在籠欄邊拂來拂去。身體的細毛藍得很輕淺,很飄逸。胸前有一片白羽,上覆渾圓的小藍點,點數經常在變,少則兩點,長全時多至六點,排成弧形,像一條項鏈。
藍寶寶的可愛,不只外貌的嬌美。如果你有耐性,多跟它做一會伴,就會發現它的語言天才。它參加我們的生活成為最受寵愛的“小家人”才半年,韓惟全由美游港,在我們家小住數日,首先發現它在牙牙學語,學我們的人語。起先我們不信,以為它時發時歇的咿唔唼喋,不過是禽類的嘵嘵自語,無意識的饒舌罷了。經惟全一提醒,藍寶寶的斷續鳥語,在側耳細聽之下,居然有點人話的意思。只是有時囁嚅吞吐,似是而非,加以人腔鳥調,句讀含混不清,那意境在人禽之間,恐怕連公冶長再世,也難以體會,更無論圣芳濟了。
幸運的時候,藍寶寶會吐出三兩個短句:“小鳥過來”,“干什么”,“知道了”,“臭鳥不乖”,還有節奏起伏的“小鳥小鳥小小鳥”。小小曲喙的發音設備,畢竟和人嘴不可“同日而語”,所以人語的唇音齒音等等,藍寶寶雖有娓娓巧舌,仍是模擬難工的。聽說要小鸚鵡認真學話,得先施以剪舌的手術,剪了之后就不會那么“大舌頭”了。此舉是否見效,我不知道,但為了推行人語而違反人道,太無聊也太殘忍了,我是絕對不肯的。無所不載無所不容的這世界,屬于人,也屬于花、鳥、蟲、魚;人類之間,禁止別人發言或強迫人人千口一詞,也就夠威武的了,又何必向禽獸去行人政呢?因此,盆中的鐵海棠,女園丁和我都任其自然,不加扭曲,而藍寶寶呢,會講幾句人話,固然能取悅于人,滿足主人的虛榮心,我們也任其自由發展,從不刻意去教它。寫到這里,又聽到藍寶寶在陽臺上叫了。不過這一次它是和外面的野雀呼應酬答,是在鳥語。
那樣的啁啾,該是羽類的世界語吧。而無論藍寶寶是在陽臺上或是屋里,只要左近傳來鳩呼或雀噪,它一定脆音相應,一逗一答,一呼一和,旁聽起來十分有趣,或許在飛禽的世界里,也像人世一樣,南腔北調,有各種復雜的方言,可惜我們莫能分辨,只好一概稱為鳥語。
平時說到鳥語,總不免想起“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聲溜的圓”之類的婉婉好音,絕少想到鳥語之中,也有極其可怖的一類。后來參觀底特律的大動物園,進入了籠高樹密的鳥苑,綠重翠迭的陰影里,一時不見高棲的眾禽,只聽到四周怪笑吃吃,驚嘆咄咄,厲呼磔磔,盈耳不知究竟有多少巫師隱身在幽處施法念咒,真是聽覺上最駭人的一次經驗。看過希區柯克的悚栗片《鳥》,大家驚疑之余,都說真想不到鳥類會有這么“邪惡”。其實人類君臨這個世界,品嘗珍饈,饕餮萬物,把一切都視為當然,卻忘了自己經常捕囚或烹食鳥類的種種罪行有多么殘忍了。兀鷹食人,畢竟先等人自斃;人食乳鴿,卻是一籠一籠地蓄意謀殺。
想到此地,藍光一閃,一片青云飄落在我的肩上,原來是有人把藍寶寶放出來了。每次出籠,它一定振翅疾飛,在屋里回翔一圈,然后棲在我肩頭或腕際。我的耳邊、頸背、頦下,是它最愛來依偎探討的地方。最溫馴的時候,它會憩在人的手背,低下頭來,用小喙親吻人的手指,一動也不動地,討人歡喜。有時它更會從嘴里吐出一粒“雀粟”來,邀你共享,據說這是它表示友誼的親切舉動,但你盡可放心,它不會強人所難的,不一會,它又徑自啄回去了。有時它也會輕咬你的手指頭,并露出它可笑的花舌頭。興奮起來,它還會不斷地向你磕頭,頸毛松開,瞳仁縮小,嘴里更是呢呢喃喃,不知所云。不過所謂“小鳥依人”,只是片面的,只許它來親人,不許你去撫它。你才一伸手,它立刻回過身來面對著你,注意你的一舉一動,不然便是藍羽一張,早已飛之冥冥。
不少朋友在我的客廳里,常因這一閃藍云的猝然降臨而大吃一驚。女作家心岱便是其中的一位。說時遲那時快,藍寶寶華麗的翅膀一收,已經棲在她的手腕上了。心岱驚魂未定,只好強自鎮定,聽我們向她夸耀小鳥的種種。后來她回到臺北,還在《聯合副刊》發表《藍寶》一文,以記其事。
我發現,許多朋友都不知道養一只小鸚鵡多么有趣,又多么簡單。小鸚鵡的身價,就它帶給主人的樂趣說來,是非常便宜的。在臺灣,每只售六七十元,在香港只要港幣六元,美國的超級市場里也常有出售,每只不過五六美金。在丹佛時,我先后養過四只,其中黃底灰紋的一只毛色特別嬌嫩,算是珍品,則是花十五美金買來的。買小鸚鵡時,要注意兩件事情。年齡要看額頭和鼻端,額上黑紋愈密,鼻上色澤愈紫,則愈幼小,要買,當然要初生的稚鸚,才容易和你親近。至于健康呢,則要翻過身來看它的肛門,周圍的細白絨毛要干,才顯得消化良好。小鸚鵡最怕瀉肚子,一瀉就糟。
此外的投資,無非是一只鳥籠,兩枝棲木,一片魚骨和極其迷你的水缸粟缽而已。魚骨的用場,是供它啄食,以吸取充分的鈣質。那么小的肚子,耗費的粟量當然有限,再窮的主人也供得起的。有時為了調劑,不妨喂一點青菜和果皮,讓它啄個三五口,也就夠了。熟了以后,可以放出籠來,任它自由飛憩,不過門窗要小心關好,否則它愛向亮處飛,極易奪門而去。我養過的近十頭小鸚鵡之中,就有兩頭是這么無端飛掉的。有了這種傷心的教訓,我只在晚上才敢把鳥放出籠來。
小鳥依人,也會纏人,過分親狎之后,也有煩惱的。你吃蘋果,它便飛來奇襲,與人爭食。你特別削一片喂它,它只淺嘗三兩口,仍縱回你的口邊,定要和你分享大塊。你看報,它便來嚼食紙邊,吃得津津有味。你寫字呢,它便停在紙上,研究你寫些什么,甚至以為筆尖來回揮動是在逗它玩樂,便來追咬你的筆尖。要趕它回籠,可不容易。如果它玩得還未盡興,則無論你如何好言勸誘或惡聲威脅,都不能使它俯首歸心。最后只有關燈的一招,在黑暗里,它是不敢飛的。于是你伸手擒來,毛茸茸軟溫溫的一團,小心臟抵著你的手心猛跳,吱吱的抗議聲中,你已經把它置回籠里。
藍寶寶是大埔的菜市上六元買來的,在我所有的“禽緣”里,它是最乖巧最可愛的一只,現在,即使有誰出六千元,我也不肯舍棄它的。前年夏天,我們舉家回臺北去,只好把藍寶寶寄在宋淇府上,勞宋夫人做了半個月的“鳥媽媽”。記得交托之時,還鄭重其事,擬了一張“養鳥須知”的備忘錄,懸于籠側,文曰:
一小米一缽,清水半缸,間日一換,不食煙火,儼然羽仙。
二風口日曝之處,不宜放置鳥籠。
三無須為鳥沐浴,造化自有安排。
四智商仿佛兩歲稚嬰。略通人語,頗喜傳訛。閨中隱私,不宜多言,慎之慎之。
一九七七年五月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11)
余光中散文:西歐的夏天
余光中
旅客似乎是十分輕松的人,實際上卻相當辛苦。旅客不用上班,卻必須受時間的約束;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卻必須受錢包的限制;愛去哪里就去哪里,卻必須把幾件行李蝸牛殼一般帶在身上。旅客最可怕的惡夢,是錢和證件一起遺失,淪為來歷不明的乞丐。旅客最難把握的東西,便是氣候。
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旅客。從西班牙南端一直旅行到英國的北端,我經歷了各樣的氣候,已經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此刻我正坐在中世紀達豪土古堡改裝的旅館里,為“隔海書”的讀者寫稿,剛剛黎明,濕灰灰的云下是蘇格蘭中部荒莽的林木,林外是隱隱的青山。曉寒襲人,我坐在厚達尺許的石墻里,穿了一件毛衣。如果要走下回旋長梯像走下古堡之腸,去坡下的野徑漫步尋幽,還得披上一件夠厚的外套。
從臺灣的定義講來,西歐幾乎沒有夏天。晝蟬夜蛙,汗流浹背,是臺灣的夏天。在西歐的大城,例如巴黎和倫敦,七月中旬走在陽光下,只覺得溫曖舒適,并不出汗。西歐的旅館和汽車,例皆不備冷氣,因為就算天熱,也是幾天就過去了,值不得為避暑費事。我在西班牙、法國、英國各地租車長途旅行,其車均無冷氣,只能扇風。
巴黎的所謂夏天,像是臺北的深夜,早晚上街,涼風來襲,一件毛衣還不足御寒。如果你走到塞納河邊,風力加上水氣,更需要一件風衣才行。下午日暖,單衣便夠,可是一走到樓影或樹陰里,便嫌單衣太薄。地面如此,地下卻又不同。巴黎的地車比紐約、倫敦、馬德里的都好,卻相當悶熱,令人穿不住毛衣。所以地上地下,穿穿脫脫,也頗麻煩。七月在巴黎的街上,行人的衣裝,從少女的背心短褲到老嫗的厚大衣,四季都有。七月在巴黎,幾乎天天都是晴天,有時一連數日碧空無云,入夜后天也不黑下來,只變得深洞洞的暗藍。巴黎附近無山,城中少見高樓,城北的蒙馬特也只是一個矮丘,太陽要到九點半才落到地平線上,更顯得晝長夜短,有用不完的下午。不過晴天也會突來霹靂:七月十四日法國國慶那天上午,密特朗總統在香榭麗舍大道主持閱兵盛典,就忽來一陣大雨,淋得總統和軍樂隊狼狽不堪。電視的觀眾看得見雨氣之中,樂隊長的指揮杖竟失手落地,連忙俯身拾起。
法國北部及中部地勢平坦,一望無際,氣候卻有變化。巴黎北行一小時至盧昂,就覺得冷些;西南行二小時至露娃河中流,氣候就暖得多,下午竟頗燠熱,不過入夜就涼下來,星月異常皎潔。
再往南行入西班牙,氣候就變得干暖。馬德里在高臺地的中央,七月的午間并不悶熱,入夜甚至得穿毛衣。我在南部安達露西亞地區及陽光海岸開車,一路又干又熱,枯黃的草原,干燥的石堆,大地像一塊烙餅,攤在酷藍的天穹之下,路旁的草叢常因干燥而起火,勢頗驚人。可是那是干熱,并不令人出汗,和臺灣的濕悶不同。
英國則趨于另一極端,顯得陰濕,氣溫也低。我在倫敦的河堤區住了三天,一直是陰天,下著間歇的毛毛雨。即使破曉時露一下朝暉,早餐后天色就陰沉下來了。我想英國人的靈魂都是雨蕈,撐開來就是一把黑傘。我走過滑鐵盧橋,七月的河風吹來,水氣陰陰,令人打一個寒噤,把毛衣的翻領拉起,真有點魂斷藍橋的意味了。我們開車北行,一路上經過塔尖如夢的牛津,城樓似幻的勒德洛,古橋野渡的蔡斯特,雨云始終罩在車頂,雨點在車窗上也未干過,消魂遠游之情,不讓陸游之過劍門。進入肯布瑞亞的湖區之后,遍地江湖,滿空云雨,偶見天邊綻出一角薄藍,立刻便有更多的灰云挾雨遮掩過來。真要怪華茲華斯的詩魂小氣,不肯讓我一窺他詩中的晴美湖光。從我一夕投宿的鷹頭小店棧樓窗望出去,沿湖一帶,樹樹含雨,山山帶云,很想告訴格拉斯米教堂墓地里的詩翁,我國古代有一片云夢大澤,也出過一位水氣逼人的詩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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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的經典散文(12)
余光中散文精彩語句
余光中先生被文壇大師梁實秋稱贊為:“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以下是小編為您整理的余光中散文精彩語句相關資料,歡迎閱讀!
1. 堅信一首詩的沉默比所有的擴音器加起來更清晰,比機槍的口才野炮的雄辯更持久。堅信文字的冰庫能冷藏最燙的激情最新鮮的想象。時間,你帶得走歌者帶不走歌。
2. 你要明白朋友終會離去,生活中能有人伴在身邊,聽你傾談,傾談給你聽,就應該感激。
3. 家是講情的地方,不是講理的地方。我常說,婚姻是一對一的自由,一對一的民主。
4. 一切都是忙出來的,惟有文化,是閑出來的。
5. 天天罵我,說明他生活不能沒有我,而我不搭理,證明我的生活可以沒有他。
6. 你有亂寫的自由,人家就有不看的自由。
7. 完美的人生應該兼有猛虎和薔薇兩種境界。一個人到了這種境界,他能動也能靜,能曲也能伸,能微笑也能痛哭,能復雜也能純真。他心里已有猛虎,在細嗅薔薇。
8. 世界上高級的人很多,有趣的人也很多,又高級又有趣的人卻少之又少。高級的人使人尊敬,有趣的人使人喜歡,又高級又有趣的人,使人敬而不畏,親而不狎,交接愈久,芬芳愈醇。
9. 女孩因物質而選擇男人是可惜和浪費,她們失去了追尋自己是誰的機會,吃苦趁年輕才能發掘出身體里的寶藏,老了面臨險境后悔晚矣!不要選“容易的路”,那其實是最艱難的。未經世故的女人習于順境,易苛以待人;而飽經世故的深諳逆境,反而寬以處世。
10. 人的一生有一個半童年。一個童年在自己小時候,而半個童年在自己孩子的小時候。
11. 旅行會改變人的氣質,讓人的目光變得更加長遠。在旅途中,你會看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習慣,你才能了解到,并不是每個人都按照你的方式在生活。這樣,人的心胸才會變得更寬廣。
12. 如果有兩個女孩,同樣的漂亮,他會選擇臉上有小小雀斑的那一個。因為,這一點小小雀斑會讓這個女孩多一份溫柔,少一份驕傲。
13. 你生氣,是因為自己不夠大度;你郁悶,是因為自己不夠豁達;你焦慮,是因為自己不夠從容;你悲傷,是因為自己不夠堅強;你惆悵,是因為自己不夠陽光;你嫉妒,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凡此種種,每一個煩惱的根源都在自己這里。所以,每一次煩惱的出現,都是一個給我們尋找自己缺點的機會。
14. 人如果太絕情,老是理性地慧劍斬情絲,未免太乏味了,像是不良的導體;但若是太自作多情,每次發生愛情就鬧得天翻地覆,釀成悲劇,又太天真了。愛和美不一樣,愛發生于實際生活,美卻要靠恰好的距離。水中倒影總比岸上的實景令人著迷。
15. 童年,我們聽英雄故事,并不是一定要成為英雄,而是希望具有純正的品格。你可以是農民,可以是工程師,可以是演員,可以是流浪漢,但你必須是個理想主義者。理想,要求自己習慣無人欣賞,學會與他人不同。
16. 后悔是一種耗費精神的情緒,后悔是比損失更大的損失,比錯誤更大的錯誤,所以不要后悔。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13)
剪掉散文的辮子
余光中
通常我們總把散文和詩對比。事實上這是不很恰當的。散文的反義字有時是韻文(verse),而不是詩。韻文是形式,而詩是本質。可惜在散文的范圍,沒有專用的名詞可以區別形式與本質。有些散文,本質上原是詩,例如《祭石曼卿文》①。有些詩,本質上卻是散文,例如頗普的Essay on Criticism.②這篇名作雖以“英雄式偶句”的詩的形式出現,但說理而不抒情,仍屬批評的范圍,所以頗普稱它為“論文”。
1 是歐陽修為悼念亡友石延年而作。石延年(991-1041),字曼卿,此人平生以氣節自豪,不務世事,為人倜儻,放曠不拘。為文勁健,尤工詩歌,且擅書法。才華橫溢而終生不得志,于48歲正當壯年時郁郁而終。當時,歐陽修曾作墓表和長詩哭悼過他。此文作于治平四年(1067),距曼卿之死已26年。
2 亞歷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年5月21日 - 1744年5月30日)18世紀英國詩人,批評家。他的詩體《批評論》(of An Essay on Criticism)中有很多名句,被收入牛津語錄詞典。
在通常的情形下,詩與散文截然可分,前者是美感的,后者是實用的。非但如此,兩者的形容詞更形成了一對反義字。在英文中,正如在法文和意大利文中一樣,散文的形容詞(prosaic,prosaique,prosaico)皆有“平庸乏味”的意思。詩像女人,美麗,矛盾,而不可解。無論在針葉樹下或闊葉林中,用毛筆或用鋼筆,那么多的詩人和學者曾經嘗試為詩下一定義,結果都不能令人完全滿意。詩流動如風,變化如云,無法制成標本,正如女人無法化驗為多少脂肪和鈣一樣。至于散文呢?散文就是散文,誰都知道散文是什么,沒有誰為它的定義煩心。
在一切文體之中,最可厭的莫過于所謂“散文詩”了。這是一種高不成低不就,非驢非馬的東西。它是一匹不名譽的騾子,一個陰陽人,一只半人半羊的faun。往往,它缺乏兩者的美德,但兼具兩者的弱點。往往,它沒有詩的緊湊和散文的從容,卻留下前者的空洞和后者的松散。此地我要討論的,是另一種散文——超越實用而進入美感的,可以供獨立欣賞的,創造性的散文(creative prose)。
據說,自五四以來,中國的新文學中,最貧乏的是詩,最豐富的是散文。這種似是而非的論斷,好像已經變成批評家的口頭禪,不再需要經過大腦了。未來的文學史必然否定這種看法。事實上,不必等那么久。如果文學的價值都要待時間來決定,那么當代的批評家干什么去了?即在今日,在較少數的敏感的心靈之間,大家都已認為,走在最前面的是現代詩,落在最后面的是文學批評。以散文名家的聶華苓女士,曾向我表示過,她常在讀臺灣的現代詩時,得到豐盛的靈感。現代詩,現代音樂,甚至現代小說,大多數的文藝形式和精神都在接受現代化的洗禮,作脫胎換骨的蛻變之際,散文,創造的散文(俗稱“抒情的散文”)似乎仍是相當保守的一個小妹妹,迄今還不肯剪掉她那根小辮子。
原則上說來,一切文學形式,皆接受詩的啟示和領導。對于西方,中國古典文學的代表,不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而是詩人李白。英國文學之父,是“英詩之父”喬叟,而不是“英散文之父”亞佛烈王或威克利夫。在文學史上,大批評家往往是詩人,例如英國的柯文治和艾略特,我國的王漁洋、袁子才和王觀堂。在“簡明劍橋英國文學史” (The Concise Cambridge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中,自一九二○至一九六○的四十年間,被稱為“艾略特的時代”。在現代文學中,為大小說家漢明威改作品的,也是詩人龐德。最奇怪的一點是:傳統的觀念總認為詩人比其他類別的文學作家多情(passionate),卻忽略了,他同時也比其他類別的文學作家多智 (intellectual)。文學史上的運動,往往由詩人發起或領導。九繆思之中,未聞有司散文的女神。要把散文變成一種藝術,散文家們還得向現代詩人們學習。
現在,讓我們來分析分析目前中國散文的諸態及其得失。我們不妨指出,目前中國的散文,可以分成下列的四型:
(一)學者的散文(scholar"s prose):這一型的散文限于較少數的作者。它包括抒情小品、幽默小品、游記、傳記、序文、書評、論文等等,尤以融合情趣、智慧和學問的文章為主。它反映一個有深厚的文化背景的心靈,往往令讀者心曠神怡,既羨且敬。面對這種散文,我們好像變成面對哥德的艾克爾曼(J.P.Eckerman n),或是恭聆約翰生博士的鮑斯威爾(James Boswell)。有時候,這個智慧的聲音變得厚利而辛辣像史感夫特,例如錢鐘書;有時候,它變得詼諧而親切像蘭姆,例如梁實秋;有時候,它變得清醒而明快像羅素,例如李敖。許多優秀的“方塊文章”的作者,都是這一型的散文家。
這種散文,功力深厚,且為性格、修養和才情的自然流露,完全無法作偽。學得不到家,往往淪幽默為滑稽,諷刺為罵街,博學為炫耀。并不是每個學者都能達到這樣美好的境界。我們不妨把不幸的一類,再分成洋學者的散文和國學者的散文。洋學者的散文往往介紹一些西方的學術和理論,某些新文藝的批評家屬于這類洋學者。乍讀之下,我們疑惑那是翻譯,不是寫作。內容往往是未經消化的什么什么主義,什么什么派別,形式往往是情人的喃喃,愚人的喋喋。對于他們,含糊等于神秘,嚕蘇等于強調,枯燥等于嚴肅。“作為一個偉大的喋喋主義的作家,我們的詩人,現在剛慶祝過他六十七歲生日的莫名其米奧夫斯基,他,在出版了他那后來成為喋喋主義后期的重要文獻的大著《一個穿花格子布褲的 流浪漢》和給予后期的喋喋派年輕詩人群以更大的影響力的那本很有深度的《一個戴七百七十七度眼鏡的近視患者》之后,忽然做了一個令人驚訝不已的新的努力和嘗試,朝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期期主義和計一世紀初期的艾艾主義大踏步地向前勇敢邁進了呢!”讀者們覺得好笑么?這正是目前某些半生不熟的洋學者的散文風格。只有十分愚蠢的讀者,才會忍氣吞聲地讀完這類文章。
國學者的散文呢?自然沒有這么冗長,可是不文不白,不痛不癢,同樣地夾纏難讀。一些繼往開來儼若新理學家的國學者的論文,是這類散文的最佳樣品。對于他們鼓吹的什么什么文化精神,我無能置啄。只是他們的文章,令人讀了,恍若置身白鹿洞中,聽朱老夫子的訓話,產生一種時間的幻覺。下面是兩個真實的例句: “再如曹雪芹之寫《紅樓夢》,是涉獵了多少學問智識,洞察了多少世故人情?此中所涵人類之共性,人世間之共相,人心之所同然處,又豈非具有博學通識,而徒讀若干文學書,純為文學而文學者所能違此境城?是故為學,格物,真積力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乃為中國學者與文學家所共遵循之途撤。”“吾人以上所說之發 展智慧之道或工夫,我們皆名之為一種道德之實踐,此乃自吾人于此皆須加以力行而非意在增加知識而說。然此諸道或諸工夫,乃屬于廣義之道德實踐。此種種實踐,唯是種種如何保養其心之虛靈,而不為名言之習氣所縛,不形成知識習氣之實踐。”
我實在沒有胃口再抄下去了。這些哲學家或倫理 學家終日學究天人,卻忘記了把雕蟲末技的散文寫通,對自己,對讀者都很不便。羅素勸年輕的教授們把第一本著作寫得晦澀難解,只讓少數的飽學之士看懂;等莫測高深的權威已經豎立,他們才可以從心所欲,開始“用‘張三李四都懂’的文字(in a language "understan ded of the people)來寫書。羅素的文字素來清暢有力,他深惡那些咬文嚼字彎來繞去的散文。有一次,他舉了一個例子,說雖是杜撰,卻可以代表某些社會科學論文的文體:
Human beings are completely exempt from undesirable behavior pattern only when certain prerequisites,not satisfied except in a small percen- tage of actual cases,have,through some fortuitous concourse of favorab- le circumstances,whether congenital or environmental,chanced to combine in producing an individual in whom many factors deviate from the norm in a socially advantageous manner. 這真把我們考住了。究其原意,羅素說,不過是:
All men are scoundrels,or at any rate almost all.Themen who are not must have had unusual luck,both in their birth and in their upbringing.
(二)花花公子的散文(coxcomb"s prose):學者的散文到底限于少數的作者,再不濟事,總還剩下一點學問的滓渣,思想的原料。花花公子的散文則到處都是。翻開任何刊物,我們立刻可以拾到這種華而不實的紙花。這類作者,上自名作家,下至初中女生,簡直車載斗量,可以開十個虛榮市,一百個化裝舞會!
這類散文,是紙業公會最大的恩人。它幫助消耗紙張的速度是驚人的。千篇一律,它歌頌自然的美麗,慨嘆人生的無常,驚異于小動物或孩子的善良和純真,并且慚愧于自己的愚昧和渺小。不論作者年紀有多大,他會常常懷念在老祖母膝上吮手指的金黃色的童年。不論作者年紀有多小,他會說出有白胡子的格言來。這類散文像一袋包裝俗艷的 廉價的糖果,一味的死甜。有時袋里也會摸到一粒維他命丸,那總不外是一些“記得有一位老哲人說過,人生……”等等的金玉良言。至于那位老哲人到底是蕭伯納、蘇格拉底,或者泰戈爾,他也許根本不記得,也絕對不會告訴你。中國的散文隨“漂鳥”漂得太遠,也源得太白了。幾乎每一位花花公子都會蒙在泰戈爾的白髯上,蕩秋千、唱童歌、說夢話。
花花公子的散文已經泛濫了整個文壇。除了成為“抒情散文”的主流之外,它更裝飾了許多不很高明的小說和詩。這些喜歡大排場的公子哥兒們,用起形容詞來,簡直揮金如土。事實上,他們的金都是膺品,其值如土。他們絕大多數是全盤西化的時代青年,大多數只知道羅密歐與朱麗葉而不知道梁山伯與祝英臺,大多數看過摩娜.莉莎的微笑,聽過《流浪者之歌》,大多數都富于騎士的精神,不忘記男女兩性的平等地位,所以他 們的散文里充滿了“他(她)們都笑了”的句子。
傷感,加上說教,是這些花花公子的致命傷。他們最樂意討論“真善美”的問題。他們熱心勸善,結果挺身出來說教;更醉心求美,結果每轉一個彎傷感一次。可借他們忽略“真”的自然流露了,遂使他們的天使淪為玩具娃娃,他們的眼淚淪為冒充的珍珠。學者的散文,不高明的時候,失之酸腐。花花公子的散文,即使高明些的,也失之做作。
(三)浣衣婦的散文 (washerwoman"s prose):花花公子的散文,毛病是太濃、太花;浣衣婦的散文,毛病卻在太淡、太素。后者的人數當然比前者少。這一類作者像有“潔癖”的老太婆。她們把自己的衣服洗了又洗,結果污穢當然向肥皂投降,可是衣服上的花紋,刺繡,連帶著別針等等,也一股腦兒統統洗掉了。
這些浣衣婦對于 散文的要求,是消極的,不是積極的。她們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對于她們,散文只是傳達的工具,不是藝術的創造,只許踏踏實實刻刻板板地走路,不許跳躍、舞蹈、飛翔。她們的散文洗得干干凈凈的,毫無毛病,也毫無引人入勝的地方。由于太干凈,這類散文既無變化多姿起伏有致的節奏,也無獨創的句法和新穎的字匯, 更沒有左右逢源曲折成趣的意象。
這些作者都是散文世界的“清教徒”。她們都是“白話文學”的善男信女,她們的樸素是教會聚會所式 的樸素。喝白話文的白開水,她們都會十分沉醉。本來,用很純粹的白話文來寫一般性的應用文,例如演說辭、廣播稿、宣傳品、新聞報道等等,是應該也是必要的。我不但不反對,而且無條件地贊成。可是創造性的散文(更不論現代詩了)并不在這范圍之內。由于過分熱心推行國語運動,或長期教授中小學的國語或國文, 這類作者竟幻覺一切讀者都是國語教學的對象,更進一步,要一切作家(包括詩人)只寫清湯掛面式的白話文。根據他們的理想,最好刪去《會真記》和《長恨歌傳》,只留下《錯斬崔寧》和《拗相公》;最好刪去杜甫和李商隱的七律,只留下寒山和拾得的白話詩。
在別人的散文里看到一個文言, 這類作者會像在飯碗里發現一粒砂,不,一只蒼蠅,那么難過。她們幻想這種“文白不分”是散文的致命傷。我絕不贊成,更無意提倡“文白不分”的散文,但是所謂“文白不分”的散文有好幾種,有的是壞散文,有的卻是好散文。將文白的比例作適當的安排,使文融于白,如魚之相忘于江湖,而仍維持流暢可讀的白話節奏, 是“文白佳偶”,不是“文白冤家”。“雅舍小品”,“雞尾酒會及其他”,“文路”等屬于這一種。至于我在前面舉例的國學者的“語錄體”,非文非白,文得不雅,白得不暢,文白不睦,同床異夢的情形,才是“文白怨偶”,才算文白不分。所以,浣衣婦所奉行的主義,只是“獨身主義”,不,只是“老處女主義”。她們 自己以為是在推行“純凈主義”(purism),事實上那只是“赤貧主義”(prnurism)。
(四)現代散文(modern prose):對于中國古典文學的修養,眼看著一代不如一代;熟諳舊文學兼擅新文學,能寫一手漂亮的散文的學者,已成鳳毛麟角。退而求其次,我們似乎又不能寄厚望于呢呢喃喃的花花公子,和本本分分的洗衣婦人。比較注意中國現代文學運動的讀者,當會發現,近數年來又出現了第四種散文—— 講究彈性、密度和質料的一種新散文。在此我們且援現代詩之例,稱之為現代散文。
所謂“彈性”,是指這種散文對于各種文體各種語氣能夠兼容并包融和無間的高度適應能力。文體和語氣愈變化多姿,散文的彈性當然愈大;彈性愈大,則發展的可能性愈大,不致于迅趨僵化。現代散文當然以現代人的口語為節奏的基礎。但是,只要不是洋學者生澀的翻譯腔,它可以斟酌采用一些歐化的句法,使句法活潑些,新穎些;只要不是國學者迂腐的語錄體,它也不妨容 納一些文言的句法,使句法簡潔些,渾成些。有時候,在美學的范圍內,選用一些音調悅耳表情十足的方言或俚語,反襯在常用的文字背景上,只有更顯得生動而突出。
所謂“密度”,是指這種散文在一定的篇幅中(或一定的字數內)滿足讀者對于美感要求的分量;分量愈重,當然密度愈大。一般的散文作者,或因懶惰,或因平庸,往往不能維持足夠的密度。這種稀稀松松湯湯水水的散文,讀了半天,既無奇句,又無新意,完全不能滿足我們的美感,只能算是有聲的呼吸罷了。然而在平庸的心靈之間,這種貧嘴被認為“流暢”。事實上,那是一瀉千里,既無漣漪,亦無回瀾的單調而已。這樣的貧嘴,在許多流水帳的游記和睛三話四的書評里,最為流行。真正豐富的心靈,在自然流露之中,必定左右逢源,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步步蓮花,字字珠玉,絕無冷場。
所謂“質料”,更是一般散文作者從不考慮的因素。它是指構成全篇散文的個別的字或詞的品質。這種品質幾乎在先天上就決定了一篇散文的趣味甚至境界的高低。譬如巖石,有的是高貴的大理石,有的是普通的砂石,優劣立判。同樣寫一雙眼睛,有的作家說“她的瞳中溢出一顆哀怨”,有的作家說“她的秋波暗彈一滴珠淚”。意思差不多,但是文字的觸覺有細膩和粗俗之分。一件制成品,無論做工多細,如果質地低劣,總不值錢。對于文字特別敏感的作家,必然有他自己專用的字匯;他的衣服是定做的,不是現成的。
現代散文的年紀還很輕,她只是現代詩和現代小說的一個么妹,但是一心一意要學兩個姐姐。事實上,在現代小說之中,那散文就是現代散文,司馬中原的作品便是一個例子。專寫現代散文的作者還很少,成就自然還不夠,可是在兩位姐姐的誘導之下,她會漸漸成熟起來的。
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日
余光中的經典散文(14)
余光中的詩-余光中的詩 余光中經典詩歌欣賞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蟬聲沉落,蛙聲升起
一池的紅蓮如紅焰,在雨中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每朵蓮都像你
尤其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
永恒 剎那,剎那,永恒
等你,在時間之外
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 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
諾,這只手應該采蓮,在吳宮
這只手應該
搖一柄桂漿,在木蘭舟中
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檐
耳墜子一般的懸著
瑞士表說都七點了,忽然你走來
步雨後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像一首小令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里你走來
從姜白石的詞中,有韻地,你走來
經典詩歌欣賞
【《永遠,我等》】
如果早晨聽見你傾吐,最美的
那動詞,如果當晚就死去
我又何懼?當我愛時
必愛得凄楚,若不能愛得華麗
你的美無端地將我劈傷,今夏
只要伸臂,便有奇跡降落
在攤開的手掌,便有你的降落
在我的掌心,蓮的掌心
例如夏末的黃昏,面對滿池清芬
面對靜靜自燃的靈魂
究竟哪一朵,哪一朵會答應我
如果呼你的小名?
只要池中還有,只要夏日還有
一瓣紅艷,又何必和你見面?
蓮是甄甄的小名,蓮即甄甄
一念甄甄,見蓮即見人
只要心中還有,只要夢中還有
還有一瓣清馨,即夏已彌留
即滿地殘梗,即漫天殘星,不死的
仍是蓮的靈魂
永遠,我等你分唇,啟齒,吐那動詞
凡愛過的,遠不遺忘。反受過傷的
永遠有創傷。我的傷痕
紅得驚心,烙蓮花形
【《鄉愁》】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里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春天,遂想起》】
春天,遂想起
江南,唐詩里的江南,九歲時
采桑葉于其中,捉蜻蜒于其中
(可以從基隆港回去的)
江南
小杜的江南
蘇小小的江南
遂想起多蓮的湖,多菱的湖
多螃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吳王和越王的小戰場
(那場戰爭是夠美的)
逃了西施
失蹤了范蠡
失蹤在酒旗招展的
(從松山飛三個小時就到的)
乾隆皇帝的江南
春天,遂想起遍地垂柳
的江南,想起
太湖濱一漁港,想起
那么多的表妹,走在柳堤
(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
走過柳堤,那許多的表妹
就那么任伊老了
任伊老了,在江南
(噴射云三小時的江南)
即使見面,她們也不會陪我
陪我去采蓮,陪我去采菱
即使見面,見面在江南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在江南的杏花村
(借問酒家何處)
何處有我的母親
復活節,不復活的是我的母親
一個江南小女孩變成的母親
清明節,母親在喊我,在圓通寺
喊我,在海峽這邊
喊我,在海峽那邊
喊,在江南,在江南
多寺的江南,多亭的
江南,多風箏的
江南啊,鐘聲里
的江南
(站在基隆港,想——想
想回也回不去的)
多燕子的江南
余光中經典詩歌欣賞
導語:著名的現代作家、詩人的余光中有著很高的知名度,他博學多才,創作了許多的不朽的作品。
七等生的短篇小說《余索式怪誕》寫一位青年放假回家,正想好好看書,對面天壽堂漢藥店辦喜事,卻不斷播放惑人的音樂。余索走到店里,要求他們把聲浪放低, 對方卻以一人之自由不得干犯他人之自由為借口加以拒絕。于是余索成了不可理喻的怪人,只好落荒而逃,適于山間。不料他落腳的寺廟竟也用擴音器播放如怨如訴的佛樂,而隔室的男女又猜拳嬉鬧,余索忍無可忍,唯有走入黑暗的樹林。
我對這位青年不但同情,簡直認同,當然不是因為我也姓余,而是因為我也深知噪音害人于無形,有時甚于刀槍。噪音,是聽覺的污染,是耳朵吃進去的毒藥。叔本華一生為噪音所苦,并舉歌德、康德、李克登堡等人的傳記為例,指出幾偉大的作家莫不飽受噪音折磨。其實不獨作家如此,一切需要思索,甚至僅僅需要休息或放松的人,皆應享有寧靜的權利。




